醫館門前的青石板路上,林震天的腳步聲清晰可聞。那根紫檀木拐杖每一次落地,都發出沉穩的“篤篤”聲,節奏不快,卻帶著千鈞重壓,像是敲在人的心上。
四個保鏢停在了醫館外五米處,呈扇形站位,封鎖了所有可能的逃跑路線。他們沒有拔槍,但手都放在了腰間的位置——那裡鼓鼓囊囊的,顯然藏著武器。
林震天獨自一人,走到醫館門口。
他站在門檻外,沒有立刻進來,目光在醫館內緩緩掃過。那目光很銳利,像鷹,掃過每一個角落,每一處打鬥的痕跡,每一件散落的物品。最後,定格在白塵臉上。
白塵站在醫館中央,沒有迎上去,也沒有退縮,隻是平靜地看著這位江城的地下皇帝。
葉紅魚站在白塵身後半步的位置,手按在腰間的槍套上,身體微微繃緊。她能感覺到,這個老人身上散發出的壓迫感,比剛才那兩個保鏢加起來還要強十倍。
那不是武力的壓迫,而是權勢、閱曆、和歲月沉澱出來的,一種近乎實質的氣場。
“你就是白塵?”林震天開口,聲音不大,但中氣十足,帶著一種久居上位者的威嚴。
“是。”白塵回答,語氣平淡。
“清月呢?”林震天問,目光越過白塵,看向醫館內部。
“走了。”
“去哪了?”
“安全的地方。”
林震天的眼睛眯了一下,那裡麵閃過一絲不悅,但很快又恢複了平靜。
“她受傷了?”他問。
“肩部中彈,子彈已經取出,沒有生命危險。”白塵回答,“我給她處理了傷口,開了藥,需要休養幾天。”
林震天沉默了幾秒,然後,邁步走進了醫館。
他的腳步很穩,踩著滿地的藥材碎片和灰塵,走到那張老舊的紅木桌前,停住。目光落在桌上——那裡放著一個白瓷茶壺,兩個茶盞,是白塵平時自己用的。茶壺裡還有半壺涼茶。
“有熱水嗎?”林震天忽然問。
白塵看了他一眼,轉身,從爐子上提起一個銅壺,裡麵是剛燒開的熱水。
林震天拿起茶壺,倒掉裡麵的涼茶,用熱水涮了涮茶壺和茶盞。動作很熟練,像是做慣了這些事。
然後,他從懷裡掏出一個小小的布包,打開,裡麵是一小撮深褐色的茶葉。茶葉細長,卷曲,散發著一種奇異的香氣——不是普通的茶香,而是混合了藥草、花果、和某種難以形容的沉香的複雜氣息。
他將茶葉放進茶壺,倒入熱水。
茶葉在熱水中舒展,湯色漸漸變成琥珀色,那股奇異的香氣更加濃鬱了,彌漫在整個醫館裡。
葉紅魚聞著那香氣,忽然覺得心神一寧,剛才的緊張感,竟消散了不少。
“坐。”林震天說,自己先坐下了,指了指對麵的椅子。
白塵看了他兩秒,走過去,坐下。
葉紅魚猶豫了一下,也走過去,在旁邊的椅子上坐下,但手還按在槍上。
林震天倒了兩盞茶,一盞推給白塵,一盞留給自己。沒給葉紅魚倒——顯然,在他眼裡,葉紅魚還不夠資格喝這杯茶。
“嘗嘗。”林震天說,自己先端起茶盞,輕輕啜了一口。
白塵端起茶盞,沒喝,隻是看著茶湯的顏色,聞著香氣。
“滇南古樹紅,三十年陳化,加了三七、靈芝、雪蓮、龍涎香,還有……”他頓了頓,看向林震天,“天麻和曼陀羅。”
林震天的眼睛,亮了一下。
“你懂茶?”他問。
“懂一點。”白塵說,“這茶,不是用來喝的,是用來安神定驚,壓製心魔的。裡麵加的天麻和曼陀羅,分量剛好達到藥理閾值,再多一分就會致幻,少一分則無效。配這茶的人,是個高手。”
林震天笑了。
不是開心的笑,而是那種“果然如此”的笑。
“清月說,你是醫生。”他說,“現在看來,你不隻是醫生。”
“我是醫生。”白塵放下茶盞,“其他的,不重要。”
“重要。”林震天搖頭,“很重要。因為如果你隻是個普通醫生,那今天這杯茶喝完,你就該拿著我給你的支票,離開江城,永遠不要再出現在清月麵前。”
他頓了頓,看著白塵:“但如果你不隻是醫生,那這杯茶,就是另一回事了。”
白塵沒說話,等著他繼續說。
“這茶,是我一位故人配的。”林震天緩緩開口,目光變得有些悠遠,“很多年前,我救過他一命。他為了報恩,給我配了這茶,說能安神定驚,壓製心魔,延年益壽。我喝了三十年,確實有效。”
他看向白塵:“那位故人,姓白,名鬆。是個遊方郎中,醫術很高,武功……也很高。”
白塵的手指,幾不可察地顫了一下。
師父。
林震天認識師父。
“三個月前,你來到江城,在梧桐裡開了這間‘塵心堂’。”林震天繼續說,目光如刀,盯著白塵的臉,“我派人查過你,履曆很乾淨,乾淨得像一張白紙。但你的針法,你的用藥,你的氣質,都讓我想起一個人。”
“所以,你今天來,不是為清月,是為我師父?”白塵問。
“都是。”林震天承認,“清月是我唯一的孫女,她受傷,我必須管。而你,是白鬆的徒弟,我更得管。”
“管什麼?”
“管你的生死。”林震天的聲音冷了下來,“白鬆當年救過我,也警告過我。他說,他這一生,最大的劫,不是仇敵,不是傷病,而是‘情劫’。他說,他們這一脈,修的是‘絕情道’,不能動情,一旦動情,就是萬劫不複。”
他頓了頓,看著白塵:“你師父,就是因為動了情,才下落不明,生死不知。而你,現在正走在他走過的路上。”
白塵沉默。
“清月是個好孩子,聰明,能乾,有野心,但也驕傲,固執,不肯低頭。”林震天繼續說,“她現在的處境很危險,林氏集團內部有人想讓她死,外麵的幽冥組織也想讓她死。你救了她,我很感激。但你不能留在她身邊,因為那會害了她,也會害了你。”
“為什麼?”白塵問。
“因為你們這一脈,命中帶‘劫’。”林震天說得很直接,“白鬆當年,就是因為愛上一個不該愛的人,才卷入了一場滔天風波,最後下落不明。而你,如果繼續留在清月身邊,繼續卷入這些是非,同樣的命運,就會落在你頭上。”
白塵看著桌上的茶盞。
茶湯已經涼了,香氣也淡了。
“我師父……還活著嗎?”他問,聲音很輕。
林震天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緩緩搖頭:“我不知道。三年前,他最後一次來找我,喝了一杯茶,留下幾句話,然後就走了。他說,他要去做一件事,一件必須做的事。如果成了,他會回來。如果不成……”
他沒說完,但意思很清楚。
白塵的手指,在桌下微微收緊。
“他留下了什麼話?”白塵問。
林震天看著他,一字一句地說:“他說,如果他回不來,就讓我照顧他的徒弟。但如果他的徒弟也走上了‘情劫’這條路,就讓我……打斷他的腿,綁也要綁走,絕不能讓他重蹈覆轍。”
醫館裡,一片死寂。
葉紅魚屏住了呼吸,看著白塵,又看看林震天。
她能感覺到,這兩人的對話裡,藏著太多秘密,太多過往,太多沉重的東西。
“所以,”白塵緩緩開口,“你今天來,是要打斷我的腿,綁我走?”
“如果你執意要留在清月身邊,執意要卷入這些是非,是的。”林震天說得斬釘截鐵,“白鬆對我有救命之恩,他的托付,我必須完成。我不能眼睜睜看著他的徒弟,走上一條死路。”
白塵笑了。
很淡的一個笑容,像石子投入深潭,漾開一圈極淺的漣漪。
“林老,”他說,“您的好意,我心領了。但我的路,我自己走。我師父的托付,是讓您照顧我,不是讓您替我決定人生。”
他頓了頓,看著林震天:“而且,您覺得,您能打斷我的腿嗎?”
話音落下的瞬間,醫館裡的空氣,驟然凝固。
林震天身後的四個保鏢,同時上前一步,手已經摸向了腰間的武器。
葉紅魚也站了起來,槍已經拔出了一半。
但白塵和林震天,都沒動。
兩人對視著,目光在空中碰撞,像兩把無形的刀在交鋒。
良久,林震天忽然笑了。
不是怒極反笑,而是那種釋然、欣慰,又帶著點無奈的笑。
“果然,”他說,“果然和你師父一樣,倔得像頭驢。”
他擺擺手,身後的四個保鏢退了回去。
葉紅魚也慢慢把槍插回槍套,但手還按在上麵,沒鬆開。
“白塵,”林震天看著他,“我給你兩個選擇。第一,拿著我給你的支票,離開江城,永遠不要再回來。錢,你要多少,我給多少。足夠你安安穩穩過完下半輩子。”
“第二呢?”白塵問。
“第二,”林震天的眼神銳利起來,“留下來,保護清月,但你要答應我三件事。”
“哪三件?”
“第一,不管發生什麼,都要保住清月的命。她的命,比你的命重要。”林震天說得很直接,“第二,查明幽冥的底細,查明白鬆的下落。這兩件事,是關聯的,你查其中一件,另一件自然會有線索。第三……”
他頓了頓,看著白塵,眼神變得複雜:“第三,守住你的心。不要對清月動情,不要對任何女人動情。你們這一脈的‘情劫’,不是玩笑,是真的會死人的。”
白塵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問:“如果我答應,你能給我什麼?”
“林家的資源,情報,人脈,錢,你要什麼,我給什麼。”林震天說,“還有,我會告訴你,我知道的關於白鬆,關於幽冥,關於‘情劫’的一切。”
白塵看著桌上的茶盞。
茶已經涼透了,琥珀色的茶湯在瓷盞中微微晃動,映出窗外漸漸西斜的日光。
他伸出手,端起茶盞,將涼茶一飲而儘。
茶很苦,很澀,但入喉之後,卻有一股暖意,從胃裡升起,流向四肢百骸。
“我選第二。”他說。
林震天看著他,點了點頭。
“好。”
他從懷裡掏出一個黑色的木盒,推給白塵。
“這是什麼?”白塵問。
“白鬆當年留給我的。”林震天說,“他說,如果有一天,他的徒弟做出了選擇,就把這個交給他。”
白塵打開木盒。
裡麵,沒有書信,沒有秘籍,沒有寶物。
隻有一塊巴掌大的木牌。
木牌是深褐色的,表麵光滑,像是被人常年摩挲過。上麵刻著兩個字:
“守心”。
字跡蒼勁有力,入木三分,是師父的字。
白塵的手指,輕輕撫過那兩個字。
守心。
守住本心。
“你師父說,”林震天緩緩開口,“你們這一脈,修的雖然是‘絕情道’,但並非真的要絕情絕欲。真正的‘絕情’,是‘有情而不執’,是‘隨心而不溺’。他說,他當年就是沒做到這一點,才落了劫。他希望你能做到。”
白塵合上木盒,揣進懷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