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漸深,巷子裡的更聲已敲過三響。
塵心堂內,燈火通明。
白塵盤膝坐在診療床上,閉目凝神。他上身赤裸,露出精瘦卻線條分明的肌肉,皮膚在油燈昏黃的光線下泛著淡淡的光澤。但此刻,在他的胸口正中,一個詭異的圖案正在緩緩浮現。
那是一枚眼睛。
血紅色的眼睛,約莫銅錢大小,位於心臟正上方。眼瞳部分是深褐色,周圍布滿細密的、蛛網般的暗紅色紋路,像是血管,又像是某種符咒。那些紋路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沿著他的胸膛向四周蔓延,像藤蔓,像裂紋。
圖案周圍的皮膚微微凸起,隱約能看到皮下有東西在蠕動——是蠱蟲,正在他體內產卵、孵化、生長。
葉紅魚站在床邊,手裡握著***槍,槍口垂下,但手指扣在扳機上,隨時準備射擊。她的目光緊緊盯著白塵胸口那個詭異的圖案,額頭滲出細密的汗珠。
林清月坐在不遠處的椅子上,臉色蒼白,雙手緊緊抓著椅子的扶手,指甲幾乎要嵌進木頭裡。她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白塵,嘴唇抿成一條蒼白的直線。
蘇小蠻在裡間,盯著電腦屏幕。八個監控畫麵顯示,醫館周圍的巷子空無一人,但她的心跳卻越來越快——那種暴風雨前的寧靜,往往最是折磨人。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
白塵胸口的血色眼睛,已經擴散到巴掌大小。那些暗紅色的紋路爬滿了他半個胸膛,甚至開始向脖頸和手臂蔓延。紋路所到之處,皮膚下的血管隱隱透出暗紅色,像是被什麼力量強行撐開,隨時可能爆裂。
更詭異的是,隨著紋路的擴散,整個醫館的溫度,竟然開始緩慢下降。
不是錯覺。
是真的在下降。
葉紅魚呼出的氣息,已經在空氣中凝成白霧。她的手有些發僵,不得不輕輕活動手指,保持靈活性。林清月裹緊了身上的外套,但寒意依舊像針一樣刺進骨髓。
“白塵……”葉紅魚忍不住開口,聲音有些發顫,“你……怎麼樣?”
白塵沒有回答。
他的呼吸變得極其緩慢,幾乎感覺不到起伏。胸口那枚血色眼睛,此刻已經完全睜開,眼瞳深處,竟然有一絲幽藍的光在流轉,像是有生命一般。
“他在運功。”林清月忽然說,聲音很輕,“你看他的小腹。”
葉紅魚低頭看去。
白塵的腹部,以肚臍為中心,隱隱泛起一層淡金色的光暈。那光暈很淡,幾乎看不見,但在這昏暗的醫館裡,卻格外醒目。隨著光暈的流轉,周圍的寒意似乎減弱了一些。
“那是……九陽天脈?”葉紅魚問。
“應該。”林清月點頭,“天醫門的核心傳承,據說練到深處,能百毒不侵,內力自生。他現在正在用九陽天脈的內力,壓製體內的蠱蟲。”
話音剛落,白塵的身體,忽然劇烈地顫抖起來。
不是顫抖。
是抽搐。
像是有什麼東西在他體內瘋狂衝撞,想要破體而出。他胸口那枚血色眼睛,驟然迸發出刺目的紅光,那些蛛網般的紋路,瞬間爬滿了整個上半身,甚至蔓延到臉上。
紋路所過之處,皮膚凸起,血管暴突,像是隨時會炸開。
“白塵!”葉紅魚驚呼一聲,就要上前。
“彆動!”白塵忽然開口,聲音嘶啞,像是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都退後!至少三米!”
葉紅魚和林清月同時後退。
就在她們退開的瞬間——
“噗!”
一聲悶響。
白塵胸口那枚血色眼睛的正中央,裂開了一道細縫。
不是皮膚裂開。
是那枚眼睛圖案本身,裂開了。
從裂縫裡,湧出一股暗紅色的、粘稠的液體,像是血,但又比血更稠,散發著濃烈的腥臭味。液體流到白塵的皮膚上,竟然沒有滑落,而是像有生命一般,順著那些暗紅色紋路,迅速向全身蔓延。
所過之處,皮膚開始潰爛。
不是普通的潰爛,而是像被強酸腐蝕一樣,血肉模糊,露出下麵鮮紅的肌肉組織。潰爛的速度極快,眨眼間,白塵的上半身就已經布滿了大大小小的創口,有的深可見骨。
更可怕的是,那些創口裡,有什麼東西在蠕動。
是蠱蟲。
暗紅色的,細如發絲的蠱蟲,成千上萬,密密麻麻,在白塵的血肉裡鑽來鑽去,啃食著他的生機。
“啊——!”
白塵終於忍不住,發出一聲壓抑的低吼。
那聲音不像是人類能發出的,更像是野獸瀕死的哀嚎。
葉紅魚的手,已經握緊了槍柄,指節發白。她想開槍,想幫白塵,但不知道該向哪裡開槍——那些蠱蟲在白塵體內,她總不能對著白塵射擊。
林清月的臉色已經白得像紙,她死死咬著嘴唇,嘴唇被咬破了,滲出鮮血,但她渾然不覺。
裡間,蘇小蠻已經捂住眼睛,不敢再看。
而就在這時——
白塵的眼睛,睜開了。
那是一雙怎樣的眼睛啊。
瞳孔完全變成了金色,像是熔化的黃金,在眼眶裡流淌。眼白部分,布滿了血絲,但不是普通的血絲,而是那種暗紅色的、和蠱蟲紋路同色的血絲。
他的眼神,冷靜得可怕。
沒有痛苦,沒有恐懼,沒有憤怒。
隻有一片冰冷的、近乎殘酷的清明。
“就是現在。”
白塵嘶啞著開口,聲音像是從地獄深處傳來。
他的右手,緩緩抬起。
手裡,捏著一根針。
不是銀針,也不是金針。
而是一根通體漆黑、細如牛毛的針。
針身沒有任何光澤,黑得像是能吸收一切光線。針尾不是螺旋紋,而是一個極小的、骷髏頭的形狀。
“九曜神針,第七針——鎮魂。”
白塵說著,將那根黑針,對準自己胸口那枚血色眼睛的正中央,緩緩刺下。
很慢。
慢得像是電影裡的慢鏡頭。
針尖觸碰到皮膚的瞬間,那些在血肉裡鑽動的蠱蟲,像是感應到了什麼,驟然瘋狂起來。它們拚命地扭動,想要鑽進更深的地方,想要逃離那根黑針。
但已經晚了。
黑針,刺入了血色眼睛的正中央。
沒有血流出。
沒有膿液溢出。
什麼都沒有。
隻有一股無形的、龐大的力量,以針尖為中心,驟然擴散開來。
“嗡——!”
醫館裡的空氣,發出一聲低沉的嗡鳴。
桌上的油燈,火焰驟然跳動,拉長,然後“噗”地一聲,熄滅了。
醫館陷入一片黑暗。
隻有白塵胸口那枚血色眼睛,還在發出暗紅色的光,但光芒正在迅速黯淡。那些爬滿他全身的暗紅色紋路,像被抽乾了墨水的筆跡,開始迅速褪色、消失。
皮膚上的潰爛創口,開始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愈合。
不是簡單的結痂,而是真正的愈合——血肉再生,皮膚重組,像時間倒流一樣,恢複如初。
那些在血肉裡鑽動的蠱蟲,則發出尖銳到幾乎聽不見的嘶鳴,然後紛紛化作黑煙,從創口裡飄散出來,消失在空氣中。
整個過程,持續了大約一分鐘。
一分鐘後——
醫館裡,重新恢複了光亮。
不是油燈的光,而是白塵身上散發出的、淡淡的金色光暈。
那光暈很柔和,像清晨的陽光,溫暖而不刺眼。光暈籠罩下,白塵身上的所有傷痕,所有潰爛,所有暗紅色紋路,全部消失不見。皮膚光潔如初,甚至連一點疤痕都沒有留下。
隻有胸口正中,還留著一個淡淡的、銅錢大小的紅色印記。
像是一枚眼睛的輪廓,但已經黯淡無光,像是被封印了。
白塵緩緩吐出一口氣。
那口氣,竟然凝成了一道白霧,在空氣中久久不散。
他睜開眼。
眼睛已經恢複了正常的黑色,隻是瞳孔深處,還殘留著一絲淡淡的金芒。
“結……結束了?”葉紅魚聲音發顫,手裡的槍差點沒拿穩。
“結束了。”白塵開口,聲音有些沙啞,但已經恢複了平時的平靜,“血眼蠱,破了。”
他低頭,看向胸口那個紅色印記。
“但母蠱還在。”他補充道,“這個印記,是母蠱的標記。羅刹通過這個標記,能感應到我的位置,也能繼續吸收我的內力——雖然吸收的效率,已經被我壓製到最低。”
林清月走上前,想伸手觸碰那個印記,但又縮了回來:“你……你沒事吧?”
“沒事。”白塵站起身,活動了一下身體,“九陽天脈克製一切蠱毒,血眼蠱雖然霸道,但也傷不了我的根本。隻是……”
他頓了頓,看向窗外:“羅刹現在應該已經感應到,子蠱被破了。她會知道計劃失敗了,接下來,可能會采取更激進的手段。”
話音剛落——
“嘀嘀嘀!”
裡間,蘇小蠻的電腦,忽然發出急促的警報聲。
“白大哥!葉警官!林姐姐!”蘇小蠻驚慌的聲音傳來,“有……有人來了!很多!從三個方向,包圍過來了!”
葉紅魚臉色一變,衝到窗邊,掀開窗簾一角。
巷子裡,不知何時,已經站滿了人。
不是白天那些黑衣人。
而是穿著各色衣服、看起來像是普通市民的人——有賣菜的大媽,有下棋的老人,有送外賣的小哥,甚至還有幾個蹦蹦跳跳的小孩子。
但他們的眼神,都很奇怪。
空洞,麻木,像被抽走了靈魂。
而且,他們的動作,出奇地一致。
所有人,都麵朝塵心堂,緩緩走來。
腳步整齊,像是被同一根線操控的木偶。
“這是……”葉紅魚倒吸一口涼氣,“被控製了?”
“蠱術的一種,叫‘牽絲戲’。”白塵走到窗邊,看著外麵那些行屍走肉般的人,“通過蠱蟲,控製普通人的心神,讓他們成為傀儡。羅刹是想用這些人,消耗我們的體力,試探我們的底線。”
“那怎麼辦?”林清月也走到窗邊,臉色凝重,“這些人都是無辜的,我們不能……”
她話沒說完,巷子口,傳來一個女人的笑聲。
是羅刹。
她不知何時出現在巷子口,倚在一根電線杆上,手裡把玩著一枚暗紅色的珠子。珠子在她指尖旋轉,發出幽幽的紅光,像是活物的眼睛。
“白塵,我還真是小看你了。”羅刹的聲音,透過夜色傳來,清晰得像是就在耳邊,“血眼蠱都能破,天醫門的傳承,果然名不虛傳。”
白塵沒說話,隻是看著她。
“不過,”羅刹話鋒一轉,嘴角勾起一抹殘酷的笑,“你能破蠱,能救人,能打能殺。但這些人呢?”
她抬手,指向巷子裡那些被控製的市民。
“他們無辜嗎?他們該死嗎?你下得去手嗎?”
她的笑聲,在夜空中回蕩,像夜梟的啼叫。
“天醫門,懸壺濟世,慈悲為懷。我今天倒要看看,你這個天醫傳人,是要守著那可笑的慈悲,眼睜睜看著這些無辜的人死,還是……”
她頓了頓,一字一句地說:
“還是親手殺了他們,來保住你自己的命?”
巷子裡,那些被控製的人,已經走到了醫館門前。
他們抬起頭,露出空洞的眼睛,看著醫館裡的白塵。
然後,齊刷刷地,跪了下來。
不是自願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