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駛入江城時,天色已經大亮。街道上車流漸密,早高峰的喧囂透過車窗湧進來,與竹林深處的幽靜恍如兩個世界。
白塵沒有回梧桐裡的“塵心堂”——那裡已經暴露,不安全。而是讓司機開到了市中心一家不起眼的經濟型酒店。用葉紅魚偽造的身份證開了兩間相鄰的套房,四人暫時安頓下來。
套房不大,設施簡單,但勝在乾淨隱蔽。窗簾拉得嚴實,門鎖是厚重的電子鎖,走廊有監控。葉紅魚檢查了一遍房間,確認沒有****後,才略微放鬆下來。
“先休息幾個小時。”白塵站在窗邊,掀開窗簾一角,看著樓下街道上川流不息的車流,“下午開始準備。”
林清月坐在沙發上,已經拿出筆記本電腦開始編輯請柬。她的側臉在屏幕熒光映照下,線條顯得有些冷硬。手指在鍵盤上飛快敲擊,表情專注得像在處理一份價值數十億的並購案。
“賓客名單我精簡過了,隻邀請必須到場的關鍵人物和媒體。”她頭也不抬地說,“宴會地點定在凱悅酒店的頂層宴會廳,時間是明晚七點。林振東一定會來,他的幾個心腹董事也發了邀請函。”
蘇小蠻湊過去看屏幕:“哇,林姐姐,你效率好高!這些人的資料我昨晚都幫你查過了,你看這個王董事,他上個月在澳門輸了三千多萬,正在四處籌錢……還有這個李總,他兒子在國外惹了官司,急需用錢……這些人,都可以爭取。”
林清月點點頭,將這些信息記下:“我會讓助理去接觸。錢能解決的事,都不是事。關鍵是那些油鹽不進的元老。”
葉紅魚倒了四杯熱水,放在茶幾上:“需要我做什麼?以警察的身份施壓?”
“暫時不用。”林清月終於抬起頭,揉了揉眉心,“董事會是商業行為,警察介入反而會落人口實。你先養精蓄銳,明晚宴會上可能需要你維持秩序。”
“沒問題。”葉紅魚在她對麵坐下,端起水杯喝了一口,目光卻瞥向窗邊的白塵,“他在看什麼?”
白塵依舊站在窗邊,一動不動。窗簾縫隙透進的晨光勾勒出他挺拔的側影。他手裡拿著那枚銀色U盤,對著光,似乎在仔細觀察什麼。
過了片刻,他走回客廳,將U盤遞給蘇小蠻:“能破解下一層加密嗎?”
蘇小蠻接過U盤,插進自己的筆記本電腦——她那台在醫館被摔壞的電腦已經換了新的,性能更強。屏幕上代碼飛快滾動,幾分鐘後,她搖搖頭:“不行,這層加密需要物理密鑰。應該是個特製的U盤,有芯片保護。強行破解的話,數據會自毀。”
白塵沉默,將U盤收回掌心。金屬外殼在晨光下泛著冷冽的光澤。
“幽冥的東西,不會這麼簡單。”葉紅魚說,“說不定有定位功能。”
“有。”白塵點頭,“我檢查過了,U盤內部有微型發射器,但被我拆了。現在它隻是個存儲設備。”
“那加密怎麼辦?”林清月問。
白塵沒有立刻回答。他走到茶幾旁,拿起一把水果刀,在指尖輕輕一劃。
一滴血珠滲出,鮮紅刺目。
在三人驚詫的目光中,他將那滴血,滴在了U盤的接口處。
和上次一樣,血液被金屬表麵吸收,細密的紅色紋路浮現又消失。但這次,U盤沒有發出“嘀”的解鎖聲,指示燈也沒有變綠。
反而,U盤表麵浮現出一行極小的、暗紅色的文字——
“血脈驗證通過,密鑰請求:生辰八字,天乾地支。”
“這是……”蘇小蠻湊近屏幕,瞪大眼睛,“生物加密加密碼驗證?雙重保險?”
白塵盯著那行字,眼神沉靜:“幽冥果然謹慎。”
“生辰八字?”林清月皺眉,“你的生辰八字?”
“應該是天醫門傳承者的生辰。”白塵放下U盤,走到窗邊,看著外麵逐漸明亮的天色,“我師父可能預料到會有這一天,所以在U盤裡設置了這道鎖。隻有正確的傳人,用正確的血液和生辰,才能打開。”
“那你知道自己的生辰八字嗎?”葉紅魚問。
白塵沉默了很久。
久到林清月以為他不會回答時,他才緩緩開口:
“師父撿到我的時候,我大概三歲。身上隻有一塊玉佩,上麵刻著我的生辰。師父說,那是天醫門傳承者的信物。”
他從懷裡掏出那塊玉佩——正是姬無雙給林震天、林震天又轉交給他的那塊靜心玉。溫潤的白玉,正麵刻著蓮花和“靜”字,背麵,則刻著兩行極小的篆字:
“庚辰年癸未月戊子日丙辰時”
“這就是我的生辰。”白塵說,“庚辰年七月初七,辰時。”
蘇小蠻飛快地在電腦上輸入這串八字,換算成公曆:“2000年8月6日,上午7點到9點之間……哇,白大哥,你是千年之交出生的啊!而且那天是七夕!”
白塵沒有回應,隻是看著玉佩出神。
葉紅魚敏銳地察覺到什麼:“你師父‘撿到’你?那你父母……”
“不知道。”白塵打斷她,聲音很平靜,但平靜之下有某種難以言說的東西,“師父說,他在山腳下發現我時,我躺在繈褓裡,身邊除了這塊玉佩,什麼都沒有。”
房間裡安靜下來。
晨光透過窗簾縫隙,在地板上投出長長的光斑。塵埃在光束中緩緩飄浮,像無數微小而無依的魂靈。
林清月看著白塵的背影。那個背影挺直,沉穩,像山一樣可靠。但她忽然覺得,那背影裡,藏著一絲極淡的、幾乎察覺不到的孤獨。
一個不知道父母是誰,被師父養大的孩子。
一個身負傳承,被幽冥追殺,不得不隱姓埋名開醫館的年輕人。
一個在雨夜救了她,簽下荒唐合約,現在要陪她麵對家族內鬥和跨國犯罪組織的……“丈夫”。
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最終什麼也沒說。
有些傷口,不能碰。
“那現在輸入生辰八字?”蘇小蠻打破沉默,手指懸在鍵盤上。
白塵轉過身,點點頭。
蘇小蠻在U盤驗證界麵輸入那串八字。
屏幕閃爍了一下。
然後,U盤指示燈,由紅轉綠。
第二層加密,解開了。
接下來的幾個小時,四人分工明確。
蘇小蠻全力破解U盤裡的文件,將有用的情報分類整理。葉紅魚聯係她在警局的同事,暗中調查林振東近期的資金流向和出入境記錄。林清月則不停地打電話,安排宴會事宜,聯絡支持她的董事,準備明天晚上的“戰鬥”。
白塵獨自坐在套房角落的椅子上,閉目調息。
胸口那個紅色印記,又開始隱隱發燙。血眼蠱雖然被他用九陽天脈壓製,但母蠱未除,子蠱就永遠不會消失。羅刹留下的這根“刺”,像定時炸彈,隨時可能爆炸。
更麻煩的是,他剛才破解U盤時,動用了一絲九陽天脈的內力。此刻那股內力在經脈中遊走,與蠱毒殘留相互衝撞,像兩股激流在體內交戰。
他的額頭滲出細密的汗珠,臉色有些發白。
“你沒事吧?”
林清月的聲音忽然在耳邊響起。
白塵睜開眼,發現她不知何時走了過來,手裡端著一杯水。
“沒事。”他接過水杯,喝了一口。水溫剛好,不燙不涼。
林清月在他旁邊的椅子上坐下,沒有立刻回去工作,而是看著他,眼神複雜。
“你的臉色不太好。”她說,“是不是蠱毒又發作了?”
“有點。”白塵沒有隱瞞,“不過還能壓製。”
林清月沉默了片刻,忽然說:“謝謝你。”
白塵看向她。
“謝我什麼?”
“所有。”林清月說,聲音很輕,“謝謝你救我,謝謝你在醫館收留我,謝謝你陪我去麵對林振東,也謝謝你……願意在明晚的宴會上,以我丈夫的身份出現。”
白塵看著她。
晨光從窗簾縫隙漏進來,落在她臉上。她的皮膚很白,近乎透明,能看到下麵淡青色的血管。睫毛很長,在眼瞼下投出小小的陰影。嘴唇因為緊張而微微抿著,唇色是那種失血後的淡粉色。
她其實很美。
不是那種張揚的美,而是冷冽的、像冰山雪蓮一樣的美。但此刻,冰山似乎裂開了一條縫,露出底下柔軟的、屬於一個二十多歲女孩的真實情緒。
“這是合約的一部分。”白塵說,“我收了錢,就要辦事。”
“我知道。”林清月笑了笑,笑容有些苦澀,“但有些事,不是錢能衡量的。”
她頓了頓,看著自己的手:“從小到大,我身邊的人,要麼圖林家的錢,要麼圖林家的勢。真心對我好的,除了爺爺,幾乎沒有。就連我二叔……他是我親二叔,卻想讓我死。”
她的聲音很平靜,但白塵聽出了一絲顫抖。
“所以我習慣了獨來獨往,習慣了不信任任何人,習慣了用冰冷的外殼把自己包裹起來。”林清月繼續說,“但遇到你之後,我發現……我好像可以試著相信一個人。”
白塵沒有說話。
房間裡很安靜,隻有蘇小蠻敲擊鍵盤的嗒嗒聲,和葉紅魚在隔壁講電話的隱約聲音。
“我知道我們的婚姻是假的。”林清月抬起頭,直視白塵的眼睛,“但明晚的宴會上,當所有人都認為我們是真的夫妻時,我希望……至少在那幾個小時裡,我們能演得像一點。”
“怎麼演?”白塵問。
“像真正的夫妻那樣。”林清月說,“牽手,微笑,偶爾對視,你幫我擋酒,我替你整理衣領……那些情侶之間會做的小動作。”
她說著,臉頰微微泛紅,但眼神沒有躲閃:“我知道這很荒唐,但林振東那些人,都是人精。如果我們之間連最基本的肢體語言都生疏,他們一眼就能看出來。到時候,不僅計劃會失敗,我們也會有危險。”
白塵看著她泛紅的臉頰,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說:“好。”
林清月鬆了口氣,但隨即又緊張起來:“那……我們現在練習一下?”
“練習什麼?”
“肢體語言。”林清月站起身,走到白塵麵前,伸出手,“比如……牽手。”
白塵看著她伸出的手。
那隻手很漂亮,手指修長,皮膚白皙,指甲修剪得整齊乾淨。但此刻,那隻手在微微顫抖。
他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
她的手很涼,像玉。
他的手很暖,像火。
兩隻手握在一起,溫度在彼此掌心傳遞。
林清月的手指微微收緊,指尖無意識地劃過白塵的掌心。那觸感很輕,像羽毛拂過,但白塵的心跳,卻莫名漏了一拍。
“這樣……可以嗎?”林清月問,聲音有些低。
“可以。”白塵說。
“那……擁抱呢?”林清月又問,臉頰更紅了,“宴會上,可能會有人來敬酒,我們可能需要站得很近,或者……偶爾擁抱一下。”
白塵沉默了片刻,然後站起身。
他比林清月高半個頭,站得很近時,需要微微低頭才能看到她的眼睛。
林清月的心臟,開始不受控製地狂跳。
她聞到了白塵身上的味道——不是香水,不是汗味,而是一種很乾淨的、混合著淡淡草藥香的氣息。像雨後的竹林,像晨間的山風。
白塵伸出手,輕輕環住了她的腰。
他的手臂很有力,但動作很輕,像是怕碰碎什麼易碎的瓷器。
林清月的身子僵了一下,但很快放鬆下來。她遲疑著,也抬起手,輕輕搭在白塵的背上。
兩人的身體,隔著薄薄的衣物,貼在了一起。
她能感覺到他胸膛的起伏,他沉穩的心跳。他能感覺到她身體的柔軟,她微微顫抖的肩膀。
房間裡很安靜。
安靜到能聽到彼此的呼吸聲。
蘇小蠻從電腦屏幕後偷偷瞄了一眼,然後趕緊低下頭,嘴角卻忍不住上揚。葉紅魚打完電話從隔壁過來,看到這一幕,愣了一下,然後若無其事地轉身,又回了隔壁,還順手帶上了門。
時間仿佛靜止了。
不知過了多久,林清月輕聲說:“可以了。”
白塵鬆開手,後退一步。
兩人的臉都有些紅,但誰都沒有看對方。
“明天……就這樣。”林清月低聲說,轉身回到沙發上,重新拿起筆記本電腦,但手指在鍵盤上懸了半天,一個字也沒敲出來。
白塵也坐回椅子,重新閉目調息。
但這次,他的心,怎麼也靜不下來。
掌心似乎還殘留著她手指的觸感,鼻尖似乎還縈繞著她發間的清香。
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集中精神。
但腦海裡,卻不由自主地浮現出剛才那個擁抱的畫麵。
她的腰很細,他一隻手就能環住。
她的發絲很軟,拂過他的下巴時,帶來一絲細微的癢。
她的心跳很快,像受驚的小鹿。
守心
師父的話,在耳邊響起。
白塵的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懷裡那塊靜心玉。
玉很涼,像在提醒他什麼。
但他胸口那個紅色印記,卻隱隱發燙。
像某種警告,又像某種……征兆。
下午,四人分頭行動。
葉紅魚去警局調取林振東的案底——雖然知道可能沒什麼用,但總要試試。蘇小蠻繼續破解U盤裡的加密文件,同時監視網絡上的動向。林清月則喬裝打扮,悄悄回了趟林家老宅,取了一些重要的文件和印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