濃煙滾滾,火光熊熊。
幾秒鐘後,一道身影從濃煙和火焰中踉蹌衝出,撞在走廊的牆壁上,緩緩滑坐在地。
是白塵。
他身上的衣服幾乎被燒毀大半,露出的皮膚布滿焦黑的痕跡和細密的傷口,鮮血淋漓。左手無力地垂在身側,掌心一片血肉模糊,隱約可見碎裂的指骨。但他的手,依然死死攥著——那裡,隻剩下一團扭曲變形、冒著青煙的金屬殘骸。
炸彈,在最後關頭,被他用身體和內力強行禁錮、壓縮,絕大部分威力在掌心爆發,然後被他引導著衝向窗外。他承受了最直接的衝擊和高溫,但也將爆炸對建築和他人的傷害降到了最低。
代價是他的左手,和幾乎油儘燈枯的身體。
“咳……咳咳……”白塵劇烈地咳嗽著,每咳一下,都帶出黑色的血沫。他感到眼前陣陣發黑,耳朵裡嗡嗡作響,整個世界都在旋轉。
但他強撐著,扭頭看向房間內。
火焰還在燃燒,濃煙彌漫。但在金針鎖命的微弱效果下,羅刹竟然還沒有斷氣,隻是呼吸更加微弱,眼神徹底渙散,生命如風中殘燭。
必須……帶她走……
白塵用還能動的右手,支撐著牆壁,艱難地想要站起來。但雙腿一軟,又跌坐回去。
極限了。
真的到極限了。
意識開始模糊,黑暗從視野邊緣蔓延上來。
就在這時,雜亂的腳步聲從樓梯間傳來。葉紅魚帶著全副武裝的突擊隊員,頂著濃煙衝了上來!
“白塵!”葉紅魚看到他渾身是血的慘狀,眼睛瞬間紅了,衝過來扶住他。
“救……救她……”白塵用儘最後力氣,指向房間內的羅刹,“她……不能死……她知道……很多……”
話音未落,他頭一歪,徹底陷入了昏迷。
“醫療隊!快!”葉紅魚嘶聲吼道。
後續的混亂、救援、封鎖、調查,白塵一概不知了。
他陷入了一個漫長而痛苦的夢境。夢中,火焰灼燒,蠱蟲噬心,羅刹在瘋狂大笑,師父的背影漸行漸遠,林清月蒼白的臉,蘇小蠻哭泣的眼,還有胸口那永遠在灼燒的眼睛……
不知過了多久,意識才從黑暗的深淵中艱難上浮。
首先感受到的,是消毒水的氣味,和身體各處傳來的、連綿不絕的劇痛。尤其是左手,像是放在火上烤,又像是被無數根針在紮。
他緩緩睜開眼。
視線有些模糊,漸漸聚焦。白色的天花板,明亮的燈光,耳邊有儀器規律的“滴滴”聲。
是醫院。單人病房。
他試圖轉頭,脖頸傳來僵硬的痛楚。
“彆動。”一個熟悉的聲音在床邊響起,帶著濃重的鼻音和疲憊。
是林清月。
她坐在病床邊的椅子上,身上還穿著那天宴會的香檳色禮服,但已經皺得不成樣子,裙擺上還沾著些乾涸的汙漬。頭發有些淩亂,眼下有著明顯的青黑,臉色蒼白,嘴唇乾裂。但她的眼睛很亮,正一眨不眨地看著他,裡麵布滿了血絲,還有一絲失而複得的、難以言喻的情緒。
“你昏迷了兩天。”林清月的聲音很輕,像是怕驚擾到他,“醫生說,左手掌骨和指骨多處粉碎性骨折,重度燒傷,背部、手臂大麵積二度燒傷,內腑受到衝擊,有出血……但幸好,沒有生命危險。”
她說著,聲音有些哽咽,但強行忍住了,拿起旁邊水杯,用棉簽沾了水,輕輕潤濕他乾裂的嘴唇。
清涼的水滋潤了喉嚨,白塵感覺好受了一些。他張了張嘴,想說話,卻隻發出嘶啞的氣音。
“小蠻已經醒了,沒有大礙,就是驚嚇過度,需要休養。羅刹也救活了,在重症監護室,有警方嚴密看守,葉警官親自負責。”林清月仿佛知道他想問什麼,一口氣說完,“爆炸現場已經清理,沒有其他傷亡。林振東在審訊中交代了不少東西,警方正在順藤摸瓜。集團內部,陳老和其他幾位元老明確表態支持我,局麵基本穩住了。”
她頓了頓,看著白塵纏滿紗布的左手,眼眶又紅了:“醫生說……你的左手,就算恢複,可能也……不能再像以前那樣用針了。”
白塵平靜地聽著,臉上沒有什麼表情。不能再用針?對天醫門傳人,對醫生而言,這幾乎是毀滅性的打擊。但他心裡,卻沒有想象中的絕望。
針隻是工具,醫術在心。師父說過,真正高明的醫者,萬物皆可為針。隻是,需要重新適應,需要付出更多代價罷了。
“還有……”林清月的聲音更低了一些,帶著猶豫,“那個給你發匿名信息的人……查到了。”
白塵眼神一動,看向她。
“是姬無雙。”林清月說,“她通過特殊渠道,用無法追蹤的加密方式發的。葉警官後來在羅刹的安全屋裡,找到了姬無雙留下的一件信物——半塊玉佩,和你那塊靜心玉,似乎能合成完整的一塊。她好像……早就預料到會有這一天,甚至可能和羅刹的脫困、母蠱的轉移有關,但她又在關鍵時刻給你示警……我不明白她到底想做什麼。”
姬無雙……
白塵想起那個茶館裡溫婉如蓮的女子,想起她深不見底的眼神。她果然不簡單。她和師父是什麼關係?和幽冥又是什麼關係?她到底站在哪一邊?
謎團似乎更多了。
“她人呢?”白塵嘶啞地問。
“不見了。”林清月搖頭,“聽雨軒已經關門,人去樓空。葉警官派人去查過,沒有任何線索,就像憑空消失了一樣。”
白塵沉默。姬無雙的消失,或許意味著更大的風暴正在醞釀。
病房裡安靜下來,隻有儀器的滴答聲。
林清月默默地看著白塵,看著他蒼白憔悴的臉,纏滿紗布的手和身體,看著他平靜得近乎淡漠的眼神。她的心,像被一隻無形的手緊緊攥住,疼得無法呼吸。
這兩天兩夜,她幾乎沒合眼。守在他床邊,看著醫生搶救,看著儀器上跳動的數字,看著他昏迷中依然緊蹙的眉頭。她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識到,這個她用一紙合約“買”來的“丈夫”,這個總是平靜淡然、仿佛什麼都無法動搖的年輕中醫,對她而言,已經不僅僅是合作夥伴,不僅僅是救命恩人。
是更複雜,更難以割舍的存在。
是她在腥風血雨、孤軍奮戰中,唯一可以依靠的岸。
是她在爾虞我詐、冰冷算計的世界裡,唯一感受到的真實溫度。
是她的……心上人。
這個認知讓她恐慌,也讓她有一種豁出去的衝動。
“白塵。”她忽然開口,聲音很輕,但很堅定。
白塵看向她。
“我們的合約,”林清月迎著他的目光,一字一句地說,“作廢吧。”
白塵的眼神微微波動了一下。
“那三千萬,我依然會給你。調查幽冥和你師父的事,我也會繼續幫你,用儘林家所有的資源。”林清月繼續說,手指無意識地絞著衣角,這是她緊張時的小動作,“但是,那份婚姻合約,不作數了。”
她深吸一口氣,像是用儘了全身的力氣:
“因為,我不想它隻是一份合約了。”
白塵靜靜地看著她,看著她蒼白的臉,泛紅的眼眶,和眼中那種近乎孤注一擲的光芒。病房裡很安靜,他能聽到自己緩慢的心跳,和胸口那已經平息、但留下淡淡疤痕的灼熱感。
“你想怎麼樣?”他問,聲音依舊嘶啞。
林清月咬了咬嘴唇,忽然俯身,靠近他。她的氣息拂在他臉上,帶著淡淡的馨香和一絲藥味。
“我想……”她的聲音很輕,像羽毛拂過心尖,“等你好了,我們重新開始。不是合約,不是交易,而是……真的試試看。”
她的臉離得很近,近到他能看清她睫毛的顫動,看清她眼底自己的倒影。
“我知道這很突然,也很……自私。”林清月的聲音低了下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你為我受了這麼重的傷,差點沒命。我本來沒資格說這些。但是……我害怕。害怕這次不說,以後就沒機會了。害怕你傷好了,就走了,回到你的‘塵心堂’,或者去找你師父,從此我們又是兩個世界的人。”
她抬起頭,直視著他的眼睛,那份屬於林氏總裁的驕傲和脆弱,奇異地融合在一起:
“白塵,我賴上你了。從你雨夜救我開始,從我簽下那份荒唐合約開始,從我不知不覺把你放在心裡開始……我就賴定你了。合約不作數,那我就用真的。”
“你救了我的命,護住了林氏,幫我清理了門戶。我沒什麼能給你的,除了錢,除了林家的資源,除了……我自己。”
“所以,等你好了,我們重新認識,重新開始,好不好?”
“以結婚為前提的那種……重新開始。”
她說完,屏住呼吸,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他,等待著他的判決。像個等待考試成績的孩子,緊張,期待,又帶著視死如歸的勇氣。
白塵看著她。
看著這個在商場上叱吒風雲、在家族內鬥中殺伐果斷、在他麵前卻會臉紅、會顫抖、會說出“賴定你了”這種話的女人。
胸口的位置,似乎又隱隱燙了一下。不是蠱毒,是彆的什麼。
守心
師父的聲音仿佛又在耳邊響起。
守住本心,不為情動,不為劫擾。
可是,心若動了,劫已來了,又該如何守?
他不知道。
他隻知道,看著林清月此刻的眼神,他無法說出拒絕的話。
不是同情,不是感動,也不是因為那份合約。
是一種更複雜的,連他自己也尚未完全明了的東西。
或許,從他踏入紅塵,開“塵心堂”,遇見她的那個雨夜開始,一切就已經注定了。
劫也好,緣也罷。
既然來了,那就麵對。
他緩緩地,極其輕微地,點了一下頭。
幅度很小,小到幾乎看不見。
但林清月看見了。
她的眼睛,瞬間亮了起來,像是落入了萬千星辰。淚水毫無征兆地湧出,滑過蒼白的臉頰,但她卻在笑,笑得像個孩子。
她伸出手,想要握住他纏滿紗布的手,卻又怕碰痛他,最後隻敢用指尖,極輕極輕地,碰了碰他的指尖。
“說定了。”她帶著哭腔,笑著說。
白塵看著她帶淚的笑臉,胸口中那塊一直空缺的、冰冷的地方,仿佛被什麼東西,輕輕地,填上了一角。
溫暖,踏實。
窗外,天色漸亮。
新的一天,開始了。
而他們的故事,似乎也才剛剛,真正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