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曦徹底驅散了夜幕,但軍區總院地下三層彌漫的沉重與緊張,並未隨著天光而減輕分毫。空氣中依舊殘留著消毒水、血腥、焦糊以及某種難以言喻的陰冷氣息混合的味道。走廊裡,增援的特警和穿著全套防護服的清潔人員正在緊張地處理現場,收集那三小撮詭異白灰的每一粒塵埃,擦拭牆壁和地麵上噴濺的各種汙漬,更換破碎的觀察窗玻璃。每個人都沉默而迅速,眼神裡帶著劫後餘生的心悸和對未知的深深忌憚。
葉紅魚靠在自己臨時辦公室的門框上,手裡端著一杯早已涼透的黑咖啡,卻沒有喝的意思。她的後背和肩膀都纏著繃帶,隱隱作痛,臉上是掩飾不住的疲憊,但那雙眼睛,卻在清晨的光線下,銳利得如同打磨過的刀鋒,一遍遍掃過手中平板電腦上剛剛彙總起來的初步報告。
一夜之間,發生了太多事。西山公墓開棺驗屍觸發毒氣陷阱,幽冥精英殺手偽裝潛伏刺殺,白塵力量反噬幾乎自毀,神秘“活屍”從醫療廢物中爬出襲擊,白塵再次失控爆發毀滅性力量,蘇小蠻徹夜不眠遠程監控並提供聲波支持……每一件都足以顛覆常人認知,挑戰現有警務和醫療體係的極限。
而所有這些事件,都像一張巨大蛛網上的節點,被一根名為“幽冥”的絲線,牢牢地串聯在一起。
“葉隊,方教授和幾位專家的聯合分析會,五分鐘後在A3會議室開始。”一名年輕警官輕聲提醒。
葉紅魚點點頭,將涼咖啡一飲而儘,苦澀的味道讓她精神微微一振。“通知林清月了嗎?”
“通知了,但她堅持留在病房外等著,說……等會兒再去。”
葉紅魚理解林清月的心情,沒有勉強。她收起平板,深吸一口氣,整理了一下略顯淩亂的製服,邁步朝著會議室走去。每一步,後背的傷口都傳來牽扯的痛楚,提醒著她昨晚距離死亡有多近,也提醒著她肩負的責任有多重。
A3會議室不大,此刻卻坐滿了人。除了頭發花白、臉色凝重的方教授,還有幾位從省廳和軍方緊急調來的毒物學、法醫病理學、生物工程學甚至宗教學(針對“活屍”現象)的專家。氣氛凝重得能滴出水來。
葉紅魚在首位坐下,沒有廢話,直接切入正題:“各位,時間緊迫,客套話免了。直接說結論,有什麼發現?”
方教授推了推金絲眼鏡,率先開口,聲音帶著熬夜後的沙啞和難以掩飾的震驚:“先說西山公墓棺木和屍骨的情況。經深度檢測,棺木內壁的結晶附著物,與西郊小院井底發現的‘腐心藤’殘骸、‘血瘟菌’孢子,在基因序列和毒性表征上,高度同源,但發生了明顯的定向強化和變異。可以確定,出自同一種技術體係,或者說,同一個‘培育者’之手。棺中屍骨,生前曾長期接觸並最終死於這種強化變異後的毒素,死亡時間確實在三年左右。但……”
他頓了頓,調出一張複雜的色譜和基因圖譜對比圖:“我們在屍骨骨髓和棺木最深層的木質中,發現了另一種極其隱秘的、從未記錄在案的‘標記物’。這是一種合成信息素,極其穩定,難以自然降解,像是一種……‘簽名’。”
“簽名?”葉紅魚皺眉。
“對,簽名。”方教授放大圖譜,“這種信息素的分子結構異常複雜且具有美感,像是某種古老的圖騰符號的微觀體現。我們檢索了全球所有已知的毒素數據庫和犯罪組織標記庫,沒有匹配項。但它與我們在那柄‘毒牙’匕首的金屬基材、以及昨晚襲擊的‘活屍’殘留灰燼中,發現的另一種類似的、但結構略有不同的信息素‘標記’,存在明顯的關聯性。可以這麼說,‘腐心藤’、棺木毒素、‘毒牙’匕首、‘活屍’,這四者背後,站著同一個,或者同一批,精通古老毒物培育、生物改造、並且有獨特‘審美’和‘署名’習慣的……製毒師。”
製毒師!而且是技藝登峰造極、能將毒物玩出“藝術感”和“個人標記”的製毒大師!這絕非普通的幽冥殺手或外圍成員能做到的!很可能是幽冥組織的核心技術人員,甚至就是……長老會中負責“毒”與“蠱”的那一位!
“‘活屍’的具體情況呢?”葉紅魚看向那位生物工程學專家,一位表情嚴肅的中年女性。
女專家扶了扶眼鏡,語氣帶著科學家的嚴謹,卻也難掩一絲驚悸:“那四具襲擊單位的生物體……我們暫時稱之為‘活屍’,其身體組織發生了遠超當前已知生物科技水平的畸變。簡單說,它們是在死亡後,被某種技術強行‘激活’了細胞的部分基礎功能,並植入了高度活性的、與‘血瘟菌’同源但更具攻擊性的神經毒素共生體係。這些毒素共生體係取代了部分神經係統和循環係統,使它們能夠進行基礎的運動和攻擊,並且對疼痛、傷害反應遲鈍。但它們並非真正的‘複活’,更像是被精密編程和毒液驅動的……生物傀儡。”
她調出幾張電子顯微鏡下的圖片,上麵是“活屍”灰燼中殘留的、被放大無數倍的細胞結構和神經毒素結晶。“最令人不安的是,這種‘激活’和‘共生’技術,涉及對基因層麵的深度乾預,以及對死亡細胞能量代謝途徑的重編程。這已經觸及了目前國際生物倫理和技術的絕對禁區。我們初步判斷,完成這種改造,需要極其專業的實驗室、昂貴的設備、海量的試錯樣本……以及,對生命毫無敬畏的、瘋狂的科學家,或者……應該稱之為,毒師。”
毒師!再次指向這個神秘而恐怖的核心人物!
“能追蹤到技術來源或者原料渠道嗎?”葉紅魚追問。
“很難。”女專家搖頭,“對方顯然有備而來,使用的技術和材料都做了高度的混淆和掩蓋。但並非毫無線索。我們在‘活屍’的組織殘留中,發現了幾種極其稀有的、受到嚴格國際貿易管製的特殊培養基成分和基因編輯酶的痕跡。這些成分的合法流通渠道很少,我們已經開始秘密排查。另外,‘活屍’的肢體強度和動作模式,隱約帶有某種……古老格鬥技或巫儺儀式的影子,這或許與文化背景有關。”
古老格鬥技?巫儺儀式?葉紅魚立刻想到之前對“腐心藤”和“血瘟菌”的記載,都指向了某些失傳的古老邪派。難道這位毒師,不僅精通現代生物毒理,還深諳某些古老詭異的傳承?
“關於白塵先生的情況,”方教授接過話頭,表情更加凝重,“他體內的混合毒素,在昨晚那場……能量爆發後,發生了複雜的變化。一部分劇毒物質被那股至陽至剛的力量徹底淨化、湮滅,這是好事。但另一部分毒素,似乎與那股力量殘餘、以及他體內原本就存在的某種陰寒能量殘留(我們懷疑與之前的‘血眼蠱’有關),形成了新的、更加穩固和惡性的‘共生平衡’。這種新平衡正在持續侵蝕他的生機,乾擾他的神經係統,尤其是大腦功能。”
他調出白塵最新的腦部掃描和神經電位圖,上麵布滿了異常紊亂的信號。“蘇小蠻同誌提供的聲波乾預,起到了一定的安撫和引導作用,暫時穩住了他意識崩潰的速度,但這隻是治標。如果不能打破他體內那種詭異的‘毒力陽煞陰蠱’三方拉鋸的平衡,他的身體和意識,最終會被徹底拖垮。而打破平衡的關鍵……”
方教授看向葉紅魚,緩緩道:“可能就在那位製毒師身上。隻有找到毒素的源頭,找到培育和強化這些毒素的方法,才有可能找到解毒、或者至少是中和、引導那股力量的方法。而且,時間不多了。以他目前身體崩潰的速度,我們估計,最多還有……四十八到七十二小時。”
七十二小時!三天!
葉紅魚的心猛地一沉。三天內,要找到一個隱藏極深、技藝通神、背後有幽冥這個龐然大物庇護的毒師,並拿到解毒關鍵,這簡直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務!
“還有彆的線索嗎?任何方向都行!”葉紅魚的聲音帶著一絲自己都沒察覺的急切。
“有。”開口的是那位一直沉默的宗教學兼民俗學專家,一位戴著玳瑁眼鏡、氣質儒雅的老先生。他麵前攤開著幾本泛黃的線裝書和一些拓片照片。“我從方教授提供的關於‘腐心藤’、‘血瘟菌’以及那棺木中毒素‘標記’的信息素圖騰分析入手,結合一些地方誌、野史和民間秘聞,做了一個初步的溯源。”
他推了推眼鏡,語氣帶著學究式的考究,卻也有一絲發現秘密的興奮:“那種信息素圖騰的微觀結構,與我早年研究滇黔交界、苗疆故地一些即將失傳的古老‘巫蠱’符文,有六七分神似。而‘腐心藤’、‘血瘟菌’的特性,也與一些苗疆秘傳的、專門用來懲罰叛徒或仇敵的‘陰蛇蠱’、‘蝕心草’的記載頗為吻合。更重要的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