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塵?白塵!”她焦急地呼喊,伸手去摸他的臉,觸手一片冰涼粘膩,是血,混著汗水和塵土。
沒有回應。
隻有微弱到幾乎感覺不到的、斷斷續續的呼吸,和胸腔極其微弱的起伏,證明他還活著。
“白塵!你彆嚇我!你醒醒!”巨大的恐懼瞬間淹沒了林清月,她手忙腳亂地想要撐起身,卻發現自己也被卡在土石和男人的身體之間,動彈不得。掌心那暗紅色的印記,似乎因為剛才的共鳴和衝擊,變得滾燙無比,光芒大盛,在絕對的黑暗中,照亮了方寸之地,也照亮了白塵那張慘不忍睹的臉。
他雙目緊閉,麵如金紙,呼吸微弱得幾乎停止,嘴角、鼻孔、耳朵,甚至眼角,都在緩緩滲出暗紅色的、帶著淡金色和一絲詭異黑氣的血液。身上的衣服早已破爛不堪,露出的皮膚上,那些青黑色的毒紋似乎消退了一些,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加詭異的、如同瓷器龜裂般的、細密的暗紅色紋路,與那“怨瞳”印記的顏色,隱隱呼應。
最可怕的是他的胸口。之前那個血眼蠱的疤痕,此刻竟然如同活物般,在皮膚下緩緩蠕動,顏色也變成了妖異的暗金與血紅交織,仿佛一顆即將破體而出的邪惡眼睛。
“怎麼辦……怎麼辦……”林清月心如刀絞,淚如雨下,卻束手無策。她不是醫生,不懂武功,在這與世隔絕的地下深處,麵對白塵這詭異而嚴重的傷勢,她唯一能做的,隻有緊緊地抱住他冰涼的身體,徒勞地想要將自己的體溫傳遞給他,徒勞地呼喊著他的名字。
“合約……我們的合約還沒結束……你答應過要保護我的……你不能食言……”她語無倫次,聲音哽咽破碎,淚水混合著塵土,滴落在他冰冷的臉頰上,“你說過要帶我回家的……家還沒到……你怎麼能睡……”
那份最初隻是冰冷交易、各取所需的婚姻合約,在此刻瀕死的絕境中,顯得那麼蒼白,那麼可笑。什麼三千萬,什麼林家股份,什麼擋箭牌……在生命麵前,在一次次並肩作戰、生死與共之後,在方才那絕望而熾烈的相擁之後,那份合約,早已被現實衝擊得支離破碎,露出了底下洶湧的、真實的、讓她既恐慌又無法抗拒的東西。
那不是合約能界定的情愫。是依賴,是信任,是心疼,是看到他重傷時比自己受傷更甚的痛楚,是絕境中隻想與他同生共死的決絕,是此刻抱著他冰涼身體、恨不得以身相替的瘋狂念頭。
是……愛。
這個字眼,如同驚雷,在她混亂的心湖中炸開,讓她渾身戰栗。從什麼時候開始的?是雨夜他平靜地擋在她身前?是醫館裡他專注施針的側臉?是宴會上他從容應對羞辱的淡然?是每一次他為了她不顧自身安危的搏殺?還是剛才,在這汙穢絕望的地底,那個將她完全納入懷中、以身為盾的擁抱?
不重要了。都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她不能讓他死。絕不能。
“白塵……你聽著……”她俯下身,將嘴唇貼近他冰涼的耳朵,用儘全身力氣,一字一句,清晰地說道,仿佛要將這些話,刻進他的靈魂深處,“那份合約……作廢了。我不要你的保護了,我不要林家了,我什麼都不要了……我隻要你活著,聽到沒有?隻要你活著……”
“如果你敢死……我就跟著你一起死。黃泉路上,你也彆想甩開我。那份合約……下輩子,下下輩子,我都跟你簽,纏著你,煩死你……”
“所以……求你……醒過來……看看我……好不好……”
滾燙的淚水,大顆大顆地滴落,砸在他的臉上,睫毛上,嘴唇上。
黑暗中,時間流逝得無聲無息。隻有兩人交纏的微弱呼吸,和那暗紅色印記散發的、妖異而執著的光芒。
不知過了多久。
也許是一瞬,也許是永恒。
林清月感覺到,懷中那具冰涼的身體,似乎……極其輕微地,動了一下。
緊接著,一聲微弱到幾乎聽不見的、帶著無儘疲憊和痛楚的吸氣聲,從白塵喉嚨深處溢出。
他沾滿血汙、塵土和淚水的、長長的睫毛,顫動了一下。
然後,緩緩地,極其艱難地,掀開了一條縫隙。
那雙漆黑的眼眸,再次映入林清月淚眼模糊的視線。裡麵沒有了狂暴的金色火焰,沒有了深邃的星空漩渦,隻有一片近乎空洞的、透支到極致的虛弱和茫然。但那茫然深處,卻清晰地倒映著她哭泣的臉龐,和她眼中那毫不掩飾的、幾乎要將他淹沒的絕望、悲傷、以及……濃烈到讓他靈魂都為之一顫的、真實不虛的情意。
他的嘴唇,極其輕微地,翕動了一下。
沒有聲音。
但林清月看懂了那個口型。
他說的是——
“彆……哭……”
然後,那剛剛掀開一絲縫隙的眼簾,仿佛耗儘了最後一絲力氣,再次緩緩地、沉重地,闔上了。
但這一次,他的呼吸,似乎比剛才……略微平穩、綿長了一點點。
雖然依舊微弱如風中殘燭,但至少,還在頑強地繼續。
林清月愣愣地看著他重新昏迷過去的臉,淚水再次決堤,但這一次,不再是純粹的絕望,而是混合了巨大的狂喜、後怕,以及一種更加深沉、更加堅定的決心。
他沒死。他還活著。他聽到了她的話。
這就夠了。
她低下頭,輕輕吻去他眼角和唇邊混合著血汙的淚水,動作虔誠而溫柔,如同對待易碎的珍寶。
然後,她抬起頭,望向四周無儘的黑暗,和被土石掩埋的出路。掌心那暗紅色的“怨瞳”印記,似乎感應到她心境的變化,光芒不再那麼妖異刺目,反而多了一絲溫順和指引的意味,隱隱指向某個方向。
她知道,出路還沒找到,危險遠未解除。幽冥的人可能還在上麵搜尋,白塵的傷勢依舊危在旦夕。
但她的心中,再無迷茫和恐懼。
合約已碎,真情浮現。
前路再難,她也會背著他,爬出去。
生也好,死也罷。
這一次,她不會再鬆開他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