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天光剛透進窗縫,灰蒙蒙地灑在床沿上。
屋子裡很冷。
牆角結著霜,風從窗紙破洞鑽進來,吹得桌上的油燈晃了兩下,火苗細弱,隨時要滅。床板咯吱響了一聲,像是承受不住人的重量。被褥單薄,蓋在身上像沒蓋一樣。
蘇清瑤睜開了眼。
腦袋疼得厲害,像是被人用鐵錘砸過,又灌滿了漿糊。她想抬手揉太陽穴,卻發現手臂沉重得不像是自己的。她隻能緩緩轉頭,打量這個陌生的地方。
屋子不大,四麵土牆,牆皮剝落,露出裡麵的草梗和泥塊。一張木桌靠牆放著,上麵有隻粗瓷碗,碗底殘留著一點黑褐色的藥漬。牆角堆著幾件舊衣,用麻繩捆著,布料發黃。屋頂橫梁歪斜,蜘蛛網掛在角落,隨風輕輕晃。
這不是她的家。
她記得自己最後待的地方是公司辦公室。淩晨兩點十七分,電腦屏幕還亮著,文檔改到第三十七版,甲方說“再調一下色調”。她喝了半杯涼掉的咖啡,胸口突然一緊,呼吸不上來,眼前發黑,手指抓著鍵盤,卻按不出一個字。
然後就什麼也不知道了。
現在她躺在這裡,十七歲的身體,瘦得隻剩一把骨頭。手指細長,指節泛白,指甲發青。她慢慢抬起手,盯著看。這雙手太年輕了,皮膚光滑,沒有長期敲鍵盤留下的繭子,也沒有熬夜後指甲邊緣的倒刺。
這不是她的身體。
記憶像潮水一樣湧進來。
原主也叫蘇清瑤,蘇家旁係支脈的女兒,母親早亡,父親在外遊曆多年未歸。她在家族中地位低下,因靈根殘缺,無法引氣入體,被認定為“廢柴”。族中資源從不分配給她,連最基礎的養身丹藥都輪不到。
三天前,家族組織基礎試煉,測試年輕子弟的靈力感應能力。她本不該參加,但長老說“讓所有人都來,看看差距多大”,於是她也被帶去了後山懸崖邊的測靈台。
堂姐帶著笑,牽她站上石台。
她說:“妹妹小心些,彆摔了。”
然後把她推了下去。
三丈高的崖,下麵是亂石和荊棘。她摔斷了腿,脊背撞在岩石上,吐了血。沒人救她。直到第二天清晨,才有人發現她還活著,帶回偏院,丟在這件屋裡等死。
昨夜寒氣入骨,按理說重傷加失溫,活不過天亮。
但她活下來了。
因為她的靈魂進來了。
門外傳來腳步聲。
慢,穩,鞋底踩在青石板上發出規律的嗒、嗒聲。不是仆役,仆役走路會快些,也不敢在這條主道上久留。這是有身份的人,習慣被人讓路。
門被推開。
一名老者走進來,灰袍束腰,袖口繡著一道暗紋,是蘇家長老的標識。他約莫六十上下,頭發花白,臉上皺紋深刻,眼神淡漠。他站在門口,沒有走近床邊,隻是遠遠看著她,像是在看一件壞掉的器具還能不能修。
“你還活著?”
聲音不高,也不低,平平地落在屋裡,像一塊石頭扔進井裡。
蘇清瑤沒說話。
她喉嚨乾澀,胸口悶痛,說話會牽動傷處。她隻是睜著眼,看著他。
老者眉頭微皺,似乎對她的沉默感到不滿。“殘靈之體,經脈閉塞,昨夜寒氣侵體,按理說必死無疑。你竟撐到了今天。”
他頓了頓,語氣裡沒有驚訝,隻有輕蔑。“命倒是硬。”
蘇清瑤依舊沒出聲。
她在心裡數自己的呼吸。一息,兩息……心跳還算穩定,意識清醒。她必須冷靜。現在不是衝動的時候。她是外來者,不了解這個世界的具體規則,不知道這個家族的權力結構,更不清楚修仙體係的運作方式。貿然開口,可能暴露自己。
老者見她不答,冷哼一聲。“既然沒死,就聽著。你是旁係子弟,靈根殘缺,無修行之資。此次試煉墜崖,屬個人不慎,與他人無關。家族念你血脈未斷,暫留你在偏院休養。若七日內未能恢複行動能力,便遷至外院,由雜役照管。”
他說完,轉身要走。
蘇清瑤忽然動了。
她用儘力氣,撐起上半身。動作太猛,牽動脊背傷口,疼得她眼前發黑,冷汗瞬間冒出。但她咬牙撐住,沒有倒下。
床板劇烈晃動,發出嘎吱聲。
老者停下腳步,回頭看了她一眼。
目光冰冷。
“你想說什麼?”
蘇清瑤喘著氣,嘴唇發白。她知道自己現在的樣子一定很狼狽:臉色慘白,額頭冒汗,衣衫淩亂,身上還有昨夜摔傷的淤痕。但她還是直視著他。
“我……還活著。”
聲音沙啞,斷斷續續,像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
老者盯著她,片刻後冷笑:“活著?你也配談‘活著’?靈根殘缺之人,生不如死。能吃一口熱飯,睡一張床,已是恩賜。你還想怎樣?”
他袖子一甩,不再看她。“資源不會給你,丹藥不會給你,修煉之路也不會為你打開。你若真想活,就安分些,彆惹事。”
說完,他走了出去。
門被關上。
屋裡重新安靜下來。
油燈的火苗跳了跳,映在牆上,影子搖晃。
蘇清瑤慢慢躺回去。
全身都在疼。背、腿、胸口,每一處都在叫囂。但最疼的不是這些。
是心。
她躺在那裡,眼睛望著屋頂的裂縫,腦子裡反複回放剛才那句話——
“你也配談‘活著’?”
她想起自己前世最後的日子。加班到淩晨,回家倒頭就睡,第二天繼續上班。房租三千二,工資八千五,扣完稅和保險,剩不到六千。吃飯二十塊解決一頓,衣服三年沒買新的。主管說“年輕人多鍛煉”,於是她一個人乾三個人的活。生病不敢請假,請一天假扣三百,還得寫檢討。
她拚命工作,隻為活得體麵一點。
可最後呢?
倒在辦公桌上,救護車拉走,家屬電話打不通,父母在外省打工,趕回來時她已經火化了。公司給了五千慰問金,說“節哀順變”。
她不是沒想過反抗。
可她反抗不了。
上司壓任務,她隻能接。房東漲房租,她隻能搬。身體報警,她隻能忍。
她以為這輩子就這樣了。
結果現在,換了個世界,還是這樣。
靈根殘缺,就是廢人。
沒價值,就沒資格活著。
她閉上眼,呼吸慢慢沉下來。
疼痛還在,但她感覺不到那麼強烈了。
因為她心裡有股火在燒。
不是憤怒,也不是委屈。
是一種更沉的東西。
是不甘。
她不想再這樣活了。
不想再被人踩在腳下,不想再被人當成廢物,不想再連一句完整的話都說不出來。
她要變強。
不是為了證明給誰看,不是為了爭一口氣。
是為了活下去。
真正地,堂堂正正地,活下去。
她睜開眼,盯著屋頂的裂縫。
腦子裡閃過很多念頭。
這個世界有修仙者,能飛天遁地,能呼風喚雨。而她現在連站起來都困難。差距太大了。
她沒有背景,沒有靠山,父親不知所蹤,母親早亡。家族不認她,長老看不起她。她唯一的依仗,是這具身體還活著,和她自己的意識。
她必須抓住這個機會。
不能再像前世那樣,任人擺布。
不能再像原主那樣,被人推下懸崖,連一聲求救都喊不出來。
她要掌控自己的命運。
哪怕一步一血,也要走出這條路。
她慢慢抬起手,看著掌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