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清雪轉身就走。
但走到殿門口,她停了停,沒回頭:
“你打地鋪。我睡床。”
“那簾子……”
“拆了。”
林風愣住。
蘇清雪的聲音飄過來,依舊冰冷,卻多了點彆的:
“百丈距離。這大殿長三十丈。你想睡院子裡?”
林風爬起來,麻利地把地鋪往蘇清雪的木板床方向拖了拖。
沒敢太近,隔著五步遠。
蘇清雪沒說什麼,和衣躺上床,背對著他。
殿內安靜下來。
林風躺在地鋪上,能聽見自己咚咚的心跳,也能聽見……五步外,師姐同樣稍快的心跳。
過了很久,久到林風以為她睡著了,蘇清雪忽然輕聲說:
“明天若動手,你站在我左側三步。”
“為什麼?”
“契約連通後,我的劍招軌跡,你或許能提前感知。”她頓了頓,“試試看,能不能配合。”
林風盯著房梁:“師姐,你說師父弄這契約,到底圖什麼?”
蘇清雪沉默。
就在林風以為她不會回答時,她說:
“也許是為了讓我們……不得不相互依靠。”
林風側過頭,看向床上那道背影。月光勾勒出她單薄的肩線,青色道裙在冷光下泛著柔和的暈。
他忽然想起三年前,師父喝醉後說的胡話:
“清雪那孩子,心裡壓著座山。風兒啊,你以後……多看著她點。”
當時林風還笑:“師姐天縱奇才,用得著我看?”
師父搖頭,往嘴裡灌酒:“天才才最易折。有時候啊,人活著,就得有個掛念,有個不得不一起往前走的人。”
林風當時沒懂。
現在,感受著體內那道連接著師姐的、溫暖的靈力流,他好像懂了一點。
“師姐。”他小聲喊。
“嗯。”
“我會配合好的。”
床上的人沒應聲。
但林風感覺到,通過那道契約的“線”,傳來一絲極輕微的、近乎錯覺的暖意。
像是冰層下,有春水流過。
晨光刺破雲層時,山門被拍響了。
砰砰砰!
震得門框上的灰塵簌簌往下掉。
一個倨傲的聲音傳進來:
“青雲門的!玄煞宗執事李魁,前來拜山!速速開門!”
殿內,林風和蘇清雪同時睜開眼。
兩人對視一瞬。
蘇清雪起身,束發,整理道袍,動作一絲不苟。林風跳起來,胡亂拍了拍衣服上的灰,深吸一口氣。
“師姐,”他壓低聲音,“那契約……”
“照常運轉。”蘇清雪走向殿門,“記住,三步距離。”
“明白。”
蘇清雪的手按在門閂上,頓了頓,沒回頭:
“若事不可為,我讓你跑,你就跑。”
“我不……”
“這是命令。”
林風閉嘴了。
蘇清雪拉開門閂。
晨光湧進來,刺得林風眯起眼。他看見門外站著三人,為首的是個黑臉大漢,煉氣巔峰氣息毫不掩飾。後麵兩個跟班,也都是煉氣六七層。
李魁的目光越過蘇清雪,掃了眼破敗的大殿,嗤笑:
“玄青子真飛升了?”
蘇清雪擋在門口:“是。”
“那好。”李魁從懷裡掏出一張紙,抖開,“這是貴門欠我玄煞宗的債務文書,三千靈石,下月到期。不過——”
他故意拉長聲音:“按規矩,債務方主體變更,債權人有權要求提前清償。玄青子飛升,青雲門現在誰主事?”
蘇清雪平靜道:“我。”
“你?”李魁打量她,“築基初期?小姑娘,青雲門這爛攤子,你接得住嗎?”
“不勞費心。”
李魁笑了:“行,有骨氣。那我今日先收個利息——五百靈石,拿來吧。”
蘇清雪沒動:“債務文書寫明,下月初七到期。”
“我說了,”李魁上前一步,築基期的威壓隱隱放出,“規矩變了。”
威壓籠罩過來,林風胸口一悶。但他同時感覺到,通過契約,蘇清雪分過來一股靈力,護住他心脈。
師姐在分神護他。
林風咬牙,踏前一步,站到蘇清雪左側——正好三步距離。
“李執事,”他擠出笑容,“利息的事好商量,但總得按規矩來。您今日強收,傳出去,玄煞宗麵上也不好看不是?”
李魁這才正眼瞧他:“你又是誰?”
“青雲門弟子,林風。”
“煉氣四層?”李魁哈哈大笑,“青雲門果真沒人了!一個築基初期加個煉氣四層,就想扛下五千靈石的債?笑話!”
他笑聲一收,眼神轉冷:“五百靈石,今日不給,我就拆了你們這破大殿,用磚瓦抵債!”
話音未落,他身後兩個跟班同時踏前,靈力鼓蕩。
蘇清雪的手按上劍柄。
林風心跳加速,但契約連通下,他忽然“感覺”到蘇清雪體內靈力的流向——她在蓄勢,劍招將起於左肋下三寸,斜撩向上。
這感覺玄之又玄,但清晰無比。
李魁見兩人不退,冷笑:“敬酒不吃!”
他一揮手,兩個跟班撲上來。
蘇清雪的劍動了。
但林風比她更快——不是出手,而是向左橫跨一步,恰好擋在其中一個跟班的衝刺路線上。那跟班一愣,下意識變招,動作慢了半拍。
就這一慢,蘇清雪的劍光已至。
鐺!
劍鋒斬在跟班匆忙舉起的鐵棍上,火星四濺。另一人從側麵襲來,蘇清雪正要回防,林風忽然彎腰,抓起地上一把塵土,揚手撒出。
“小伎倆!”那跟班閉眼揮刀,卻砍了個空——林風根本沒攻他,而是扯著嗓子喊:
“師姐!右三!”
蘇清雪劍招已老,聞言毫不猶豫,身形右轉三步,劍鋒順勢回掃。
噗嗤!
劍尖劃破第二個跟班的衣袖,留下一道血痕。
兩人退回李魁身邊,臉色難看。他們沒想到,這煉氣四層的小子,預判這麼準。
李魁眯起眼,重新打量林風:“有點意思。”
蘇清雪持劍而立,氣息平穩,但林風通過契約感覺到,她剛才那兩劍消耗不小。築基期靈力雖厚,但青雲門資源匱乏,她根基並不穩固。
“李執事,”蘇清雪開口,“利息我們下月一並還。今日請回。”
李魁笑了:“我若說不呢?”
他緩緩抽出腰間長刀,刀身暗紅,似有血光流轉:“築基初期,我倒要看看,你這青雲門最後的火種,能燒多旺。”
威壓全開。
林風呼吸一窒,感覺像有巨石壓在胸口。但契約那頭,蘇清雪的靈力洶湧而來,硬生生替他抗住。
師姐在透支。
林風眼睛紅了。
李魁舉刀,刀勢起,狂風卷起塵土,氣勢驚人。這是築基期全力一擊,蘇清雪若硬接,必受重傷。
但躲不開。
大殿門口,無路可退。
蘇清雪握緊劍,準備拚死一搏。她甚至分神看了林風一眼,眼神裡寫著“跑”。
林風沒跑。
他盯著李魁起刀的軌跡,契約帶來的感知瘋狂運轉——他“看到”靈力在李魁體內奔湧的路線,預判到刀鋒落下的方向。
電光石火間,他做了一件讓所有人都愣住的事。
他向前衝,不是衝向李魁,而是衝向蘇清雪。
然後,一把抓住她握劍的手。
“師姐,”他嘶聲說,“信我!”
蘇清雪身體一僵,但沒掙脫。
契約在兩人接觸的瞬間,轟然貫通。
林風的煉氣四層靈力,和蘇清雪的築基期靈力,通過緊握的手,毫無阻礙地交融、循環。蘇清雪感覺到,自己劍招的每一個變化,都清晰地“映”在林風心裡;林風感覺到,自己對戰局的預判,正被師姐的劍意完美執行。
仿佛兩人共用一套神識。
李魁的刀斬下。
蘇清雪舉劍。
但這一劍,不是青雲劍法裡的任何一招。是林風“想”的軌跡,是蘇清雪“執行”的劍意,是契約強行糅合出的、絕不屬於任何傳承的——
青紅交織的一道微光。
刀劍相撞。
沒有巨響。
隻有一聲細微的、仿佛琉璃碎裂的脆響。
李魁的刀,停在空中。
刀身上,一道裂痕從刃口蔓延至刀背。
他低頭看刀,再看對麵仍握著手、喘息不止的兩人,臉上第一次露出驚疑。
“這是什麼劍法?”
蘇清雪沒答。她抽回手,林風掌心一空,那奇妙的貫通感消失,隻剩契約帶來的微弱連接。
但足夠了。
李魁盯著刀上裂痕,臉色變幻。片刻後,他收刀入鞘。
“行,今日到此為止。”他深深看兩人一眼,“下月初七,三千靈石,一枚不能少。否則——”
他指了指刀痕:“下次碎的,就不是刀了。”
說完,轉身就走。兩個跟班連忙跟上。
直到三人的劍光消失在天邊,林風才腿一軟,坐倒在地。
蘇清雪仍站著,但握劍的手在微微顫抖。她低頭看林風:
“剛才那劍……”
“我不知道。”林風苦笑,“就是感覺……該那麼出。”
蘇清雪沉默。她感受著契約裡傳來的、林風同樣後怕的情緒,以及那絲劫後餘生的慶幸。
兩人都沒說話。
陽光徹底照亮山門,老槐樹上,那隻烏鴉又飛回來,嘎嘎叫了兩聲。
良久,蘇清雪轉身回殿:
“收拾一下。午時,去倉庫清點還能賣的東西。”
林風爬起來:“師姐,我們真能賺到三千靈石?”
蘇清雪在殿門口停住,沒回頭:
“賺不到,就一起死。”
她說得平靜,林風卻聽出了彆的。
不是絕望,是認命,也是……某種決心。
一起死。
意思是,她沒打算讓他一個人跑。
林風抹了把臉,跟進去。殿內,蘇清雪已走到後殿師父的臥房,開始翻找可能值錢的東西。
林風在門口等。
忽然,他看見蘇清雪在師父床板下摸出一個鐵盒,打開後,裡麵是一封泛黃的信。
信封上四個字:中州蘇氏。
蘇清雪的手指,在觸到信封的瞬間,劇烈顫抖了一下。
她盯著那四個字,眼神裡翻湧起林風從未見過的情緒——痛苦、恨意、屈辱,還有一絲……恐懼。
她迅速將信塞進懷裡,動作快到近乎慌張。
但她沒注意到,窗外的林風,正透過破了的窗紙,將這一切儘收眼底。
林風沒出聲。
他默默退開,走到院中,看向遠方群山。
中州蘇氏。
師姐的秘密。
還有那道綁住兩人的契約。
師父留下的,不隻是債務。
還是個一旦開始,就再也無法回頭的漩渦。
山風吹過,揚起他額前碎發。
林風深吸一口氣,轉身走回大殿。
該清點家當了。
然後,活下去。
和師姐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