臨時征用的民夫推著獨輪車,車上堆著彈藥箱和糧袋,汗水順著額頭往下淌,在寒風裡冒著白氣。
保安隊的士兵端著步槍在街口巡邏,腳步沉重,麵色緊繃。
一個年輕的保安隊員忍不住回頭望了一眼北邊的天際。
那邊的天色比彆處更灰,像是被硝煙染過。
“鬼子真要來了?”他小聲問身邊的老兵。
老兵沒回答,隻是把槍攥得更緊了些。
縣衙改造的軍團指揮部院內,電話線拉得到處都是。
士兵進進出出,腳步聲急促而雜亂。
龐更陳坐在地圖前。
他的右腿擱在一張矮凳上,不時輕輕挪動,顯得有些不便。
桌角放著一根拐杖,漆麵已經磨得發亮。
桌上攤著幾份戰況電報,紙張被揉得皺巴巴的,有的地方還沾著墨漬。
他眉頭緊鎖,臉色凝重。
“司令,電話接通了。”
通訊參謀把耳機遞上來,報告說線路已經接通第五戰區司令部。話筒裡傳來微弱的電流雜音,滋滋作響。
龐更陳接過話筒,習慣性地壓低嗓音。
“司令,是我,龐更陳。”
他的語氣裡既有尊敬,又帶著掩飾不住的焦慮。
“眼下局勢,不瞞您說,不太妙。”
他頓了頓,繼續說道,“偵察回報,鬼子第五師團大舉南下,先頭部隊已經逼近臨沂外圍。鬼子的炮火和機械化程度,遠超我們預料。”
話筒那頭沉默著。
龐更陳握著話筒的手微微收緊。
“臨沂一破,南線陣勢就要動搖。
鬼子長驅直入,台家莊和徐州的後路都會受到威脅。”
他深吸一口氣,話語變得更加直白。
“司令,您也知道我這個軍團的真實水平。
加上縣城保安隊,這點人馬,如何能擋得住整編的第五師團鐵蹄?”
他的聲音低沉下來。
“我部損失倒是小事,若不能阻擋鬼子南下,這罪責,我擔不起啊。”
龐更陳,是豫州新河人。
他早年在清軍第三鎮當兵,從一個普通士卒做起。
後來加入保定義勇團,從小隊長一路升到營長、旅長、軍長,屢經軍閥混戰,槍林彈雨裡滾過來的人。
他的右腿是在一次內戰中受的傷,後來腿是保住了,但落下了殘疾,走路一瘸一拐。
“龐拐子”的外號,就是那時候傳開的。
如今他是第三軍團長,聽上去威風八麵。
實際上呢?
他手底下隻有五個步兵團,兵力約一萬三千餘人。算上保安隊,也不過勉強湊成一個殘缺軍。
裝備更是寒酸。
步槍八千支,手槍九百支,重機槍六十挺,輕機槍六百挺,迫擊炮六門,山炮四門,戰馬三百匹。
這點家當,對付土匪夠了。
對付鬼子整編甲種師團?差了不止一條街。
他知道鬼子的厲害,飛機、坦克、重炮,那不是血肉之軀能硬扛的。
另外軍閥時代,龐更陳有個外號,叫“不倒翁”。
他善於避重就輕、保存實力。換邊、示弱、保軍自重,都是他的拿手戲。
因此友軍與上峰多有戒心,覺得這老頭子滑頭得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