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台下,他看到了聚寶山莊方向,姬寧嘴角那抹毫不掩飾的譏誚,以及他身後那群跟班幸災樂禍的眼神。
他也看到了高台後方,家族長老們搖頭歎息的表情,看到了五叔、六叔他們強作鎮定卻難掩失望的臉色。
那一刻,他感覺整個世界都在離他遠去。
廢物,這個詞,在族會結束後,以驚人的速度傳遍了天楓城的大街小巷。
姬家出了一個“百年不遇”的廢物少主,成了不少人茶餘飯後的談資,也成了那些與姬家有隙之人嘲諷的笑柄。
聚寶山莊的姬寧,自幼心高氣傲,視家族榮譽高於一切。姬軒的“廢物”名頭,在他眼中,就是給整個姬家抹黑。
族會後的幾天,他四處宣揚對姬軒的不屑,言辭極儘刻薄。
六子就是聽不得那些侮辱姬軒的話,上前爭辯,才招來了那場圍毆。
一切因果,似乎都指向了那個無力改變的起點——他的資質,他的“無能”。
“小軒子。”五叔低沉的聲音將姬軒從回憶中拉扯回來,“六子走的時候……很平靜。他讓我轉告你,彆太難過,好好活著。”
姬軒僵硬地扯了扯嘴角,想說什麼,喉嚨卻像被堵住了。
“他的家人,山莊會安排好撫恤。”五叔繼續道,試圖寬慰,“逝者已矣,你不要有太大的負擔。六子最希望的,是你能好好的。”
旁邊,憨厚的二禿子也紅著眼眶走過來,用力抱了抱姬軒的肩膀:“小軒子,振作點。六子不希望你這樣。”
周圍的人群默默看著這一幕。憤怒依舊在燃燒,但看著少年蒼白失神的臉,看著他那雙與年齡不符的、盛滿了痛苦與自責的眼睛,許多人心裡的怒火,莫名地摻進了一絲酸楚。
“少主……也是為了找血蓮精才受的傷。”
“是啊,那血蓮精多難找,少主愣是找到了……”
“要是六子能撐過去……唉!”
低聲的議論裡,有歎息,也有不易察覺的認可。這個“廢物”少主,至少重情重義。
姬軒聽在耳中,卻隻覺得諷刺。
重情重義有什麼用?救不回六子的命。
他抬起手,用力抹了把臉,指尖觸到一片冰涼。是眼淚嗎?他不知道。
“我……去看看六嬸。”他聲音沙啞地說,背起竹簍,轉身。
那背影單薄而落寞,在清晨的陽光下,拖出一道長長的、孤寂的影子,與周圍喧鬨悲憤的人群格格不入。
他一步步走遠,將身後的怒罵、哽咽、歎息,都拋在遠處。
走到柳徑入口時,他停下腳步,回頭望了一眼。
廣場上,人群尚未散去。有人抬起了六子的木板床,白布在晨風中輕輕飄動。陽光刺眼,照得他眼睛發痛。
他猛地轉回頭,加快了腳步。
指甲深深掐進了掌心,留下幾個月牙形的血痕。
不夠強,遠遠不夠,這個認知,從未如此刻骨銘心。
他不是沒有努力過。從懂事起,他付出的汗水不比任何人少,彆人修煉一個時辰,他就修煉兩個、三個時辰。經脈阻塞,衝關痛苦,他都咬牙忍著。
可結果呢?為什麼……為什麼就是不行?
一股近乎絕望的不甘,混合著滔天的怒火,在他胸膛裡衝撞、燃燒,幾乎要將他撕裂。
他需要力量,需要足以保護身邊的人,需要足以讓那些輕蔑閉嘴,需要足以……討回公道的力量。
可路在哪裡?按部就班下去,他要追上姬寧那些人,需要多久,五年?十年?那時,又會發生多少像今天這樣的事?
迷茫,如同冰冷的藤蔓,纏繞住他的心臟。
他渾渾噩噩地走著,不知過了多久,周圍的景物變得陌生。
等他回過神來,才發現自己不知不覺間,走到了碧落山莊與聚寶山莊交界的地方。
這裡有一片開闊的練武場,是聚寶山莊的地盤,而練武場邊緣,幾個人正聚在一起說笑。
其中一人,穿著錦緞短衫,腰間佩玉,麵容帶著倨傲,正是姬寧的忠實跟班,姬雲。
姬雲也看到了姬軒,他先是一愣,隨即,臉上露出了毫不掩飾的、混合著驚訝與惡意的笑容。
“喲?”
他拖著長長的尾音,分開同伴,朝姬軒走了過來。那眼神,如同看著誤入狼群的羔羊。
“這不是我們碧落山莊鼎鼎大名的‘軒少爺’嗎?”
姬雲在姬軒麵前站定,抱著雙臂,上下打量著他,嘴角勾起刻薄的弧度。
“怎麼著,走錯路了?還是說……你們碧落山莊的喪氣太重,把您這大少爺都給熏迷糊了,連自家的狗窩都找不著了?”
他身後的幾個少年哄笑起來,目光肆無忌憚地在姬軒身上掃視,充滿了輕蔑。
姬軒抬起頭,目光平靜地看向姬雲。
那平靜之下,是即將噴發的火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