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城理工大學的人文學院大樓隱在一片老香樟林裡,和林辰熟悉的理工科係裡金屬撞擊聲與化學試劑味交織的喧囂不同,這裡的時間像浸了水的棉絮,流得格外慢。青藤纏滿斑駁的紅磚牆,陽光穿過層層疊疊的葉影,漏下細碎的、安靜的光斑。
按著名片上的地址,林辰站到一扇厚重的深色木門前。門牌上刻著“民俗學與神秘文化研究所”,下方是雲策的名字。空氣中飄著舊書卷與老木頭陳化的混合氣味,靜得能聽見自己過速的心跳。
他深吸一口氣,像要鼓足勇氣,又像要平複連日來積壓的驚悸與迷茫。指尖還留著昨夜操作電腦的涼意,那個灰衣男人死寂的能量場、屏幕上幽綠的警告字句,仍像冰冷的浮雕般刻在腦海裡。他需要答案,哪怕隻是個方向。這扇門後,或許是希望,或許是另一個陷阱,但他已彆無選擇。
指節輕輕叩響門扉,聲音在空曠走廊裡格外清晰。
“請進。”溫和又略帶沙啞的聲音從門內傳來,像早已料到他的到來。
林辰推門而入。
門後的景象和他想象的任何辦公室都不同,倒更像個被書籍與奇異藏品填滿的略亂書齋。四壁到天花板的巨大書架塞得滿滿當當,線裝書、皮質封麵的外文典籍、泛黃的卷軸擠在一起,空氣裡濃鬱的書卷氣混著淡檀香,還有種說不出的、像雨後青石的清冷味道。窗邊擺著一張寬大的紫檀木書案,案上除了文房四寶,還散落著奇特的礦石標本、羅盤狀器物,以及一個嫋嫋升煙的青銅香爐。
雲策教授就坐在書案後的太師椅上。他穿一件深青色中式對襟上衣,麵容清臒,眼神溫潤,和課堂上那位博學又帶點神秘的學者模樣沒差,可在林辰此刻的感知裡,老人周身縈繞著一層極柔和又極磅礴的能量場,像深潭之水,表麵平靜,內裡藏著測不透的深度。這能量場和他之前遇到的都不同,中正、平和,帶著歲月沉澱的智慧感,讓他左眼的酥麻感沒示警,反而有種奇異的安撫。
“林辰同學,你來了。”雲策微微一笑,目光不經意掃過他手腕上的舊表,眼神像早已洞悉一切,“坐吧,嘗嘗我新沏的茶,武夷山的老樅水仙,定定神。”
林辰依言在書案對麵的梨花木椅子上坐下,麵前白瓷茶杯裡茶湯橙黃透亮,香氣馥鬱。他雙手捧著微燙的杯子,溫暖的觸感稍稍化開了心裡的寒意。他不知該怎麼開口,是直接問三星堆的異象,還是昨晚的網絡警告?
雲策像看穿了他的窘迫,不疾不徐品了口茶,緩緩道:“你近來的經曆,我已感知到一些。三星堆的星軌已被點亮,極光之夜的能量潮汐席卷全球,你身具特殊稟賦,被卷入其中,亦是定數,不必過於惶恐。”
“教授……您……您都知道?”林辰抬頭,眼裡全是難以置信。對方的話直接印證了他那些荒誕經曆不是幻覺。
“略知一二。”雲策放下茶杯,目光變得悠遠,“這個世界,遠非普通人眼中的那般簡單。我們所處的‘地球’,在浩瀚宇宙中,也並非孤立存在。”
他伸出手指,輕輕點在書案上。不知何時,那裡出現了一個類似沙盤的全息投影,氤氳著一片深邃的、像微縮星空的光影。光影裡有幾個色彩各異、大小不一的光球,以複雜玄妙的軌跡緩緩運行、交互。
“這是……”林辰被眼前奇景吸引,左眼的感知不由自主聚焦過去。他“看”到,那些光球不是簡單的光源,每個內部都蘊含著截然不同的規則與能量流轉方式。
“此乃‘多元一體’宇宙之縮影。”雲策的聲音帶著古老韻律,像在吟誦史詩,“我們所居之地,名為‘人界’,或稱‘地球’,乃是五界樞紐,因果交織之地,規則相對溫和,亦是各界力量滲透、交彙的所在。”
“世間流傳的‘五界’之說,版本繁多,皆是先賢對宇宙本源能量不同形態的概括。其中較為人知的一種,便是靈霄仙界、酆都冥界、靈山佛界、奧林匹斯神界、無間地獄界。”他話鋒一轉,目光更悠遠,“然而,在比洪荒更古老的‘太初紀元’,傳說還存在過一個更為浩瀚強大的界域,其名已不可考,先賢暫稱其為——星骸骨界。據殘破古籍記載,一場席卷萬界的‘紀元之劫’讓星骸骨界崩碎,碎片變成了滋養如今諸多界域的‘土壤’,核心則墜入永恒虛無。雲策話音剛落,林辰左眼突然閃過‘破碎的星艦殘影’——鏽跡斑斑的艦體外殼刻著與舊表星圖同源的螺旋紋路,殘影中還能瞥見艦內閃爍的能量流光,如同熄滅前的最後餘燼。這異象僅持續0.5秒便驟然消散,林辰隻當是信息接收過載產生的幻覺,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並未察覺這殘影與星淵羅盤的深層關聯。……我們現今遭遇的諸多異象,根源或許都能追溯到那個失落的時代……”
“五界並非孤立,”雲策手指在星軌儀環軌上劃動,“它們通過與地球的‘界域通道’相連,能量、信息乃至生靈,皆可流通。話音未落,林辰左手腕的舊表突然傳來輕微震顫,表殼泛出淡綠微光。書案上星軌儀的‘人界水晶球’仿佛受到牽引,表麵浮現出與表盤同源的星紋脈絡,原本澄澈的水晶球瞬間被一層柔和綠光包裹,與舊表的光芒遙遙呼應。雲策眼中閃過一絲了然,指尖停頓半秒,卻未主動點破這異象。……而維係這脆弱平衡,在古老傳說中,是由一些超然存在負責的,例如……一位記載中名為‘寂然君’的存在。”
林辰屏息聽著,看著眼前運轉的微縮宇宙,隻覺心胸豁然開朗,又有種前所未有的渺小感。原來自己生活的世界,隻是這宏大格局中的一環!
“那……‘極光之夜’,還有我的……能力,又是怎麼回事?”他迫不及待地問出心中最大疑惑。
“‘極光之夜’,乃是宇宙能量周期性潮汐的體現,如同海洋潮漲潮落。”雲策解釋,“此次潮汐異常劇烈,衝刷著各界壁壘,導致一些原本穩定的通道出現鬆動,異界能量滲透,同時也激活了人界一些身具潛能、能與這種能量共鳴的個體——比如你,林辰。你的能力,我觀之,似乎與‘規則’層麵的感知與乾涉有關,這即使在覺醒者中,亦是萬中無一。”
規則層麵?林辰想起自己弱化車門、感知能量流動的情形。
“至於你腕間這塊表,”雲的目光再次落在舊表上,“它並非凡物,其上鐫刻的星圖,與星骸界乃至更古老的‘星淵’傳說有關。若我感知不錯,它應是你祖父林遠山先生當年參與三星堆發掘時所得的機緣,亦是引導你覺醒的關鍵媒介之一。”
祖父!林辰心中劇震。他一直以為祖父隻是普通考古工作者,竟也牽扯到如此深邃的秘密之中?
“教授,我昨天還遇到一個人……”林辰把奶茶店裡那個灰衣男人的詭異能量場描述了一遍,尤其強調那種與星紋盤同源卻充滿腐朽死寂的感覺。
雲策聞言,眉頭微蹙,神色凝重了幾分:“依你所言,此人恐非尋常覺醒者。其氣息陰冷死寂,心口凝聚能量漩渦……這倒像是被‘冥蝕’之力深度侵蝕,或與某些意圖利用界域能量、行走於禁忌之路的隱秘組織有關,例如……‘玄湮’。”
“玄湮?”林辰記起昨晚網絡警告中也提到過這個名字。
“一個理念極端的組織。”雲策沉聲道,“他們信奉絕對的‘秩序’,認為現今多元宇宙交織的狀態是混亂與痛苦的根源,企圖淨化一切‘不確定性’,甚至不惜借助冥蝕等禁忌力量,重塑所謂的‘完美世界’。若你被他們盯上,務必萬分小心。”
冥蝕,玄湮……一個個陌生名詞帶著令人不寒而栗的意味。林辰感到肩膀上的壓力又重了幾分。
“教授,那我該怎麼辦?我隻是個普通學生,我……”他聲音裡帶著一絲無助。
雲策看著他,目光溫和而堅定:“孩子,命運選擇了你,避無可避。恐懼與逃避,隻會讓危險更快降臨。你能做的,是正視它,了解它,然後……學會掌控它。”
他指了指那個微縮星盤:“你的能力,如同雛鳥之翼,需經曆風雨方能翱翔。眼下,你需先學會如何收斂自身氣息,避免成為暗夜中的明燈,吸引不必要的注視。其次,需初步掌控你的感知,明晰代價,量力而行。力量本身無分善惡,關鍵在於執掌力量的心。”
接著,雲策開始傳授林辰一些最基本的冥想與能量收斂法門,不是什麼玄奧功法,更像精神層麵的專注與調節技巧。林辰依言嘗試,起初不得要領,心神亂得像團麻,可在雲策平和的聲音引導下,漸漸能捕捉到體內那絲微弱氣流的運轉,學會如何約束它,不再像之前那樣無意識散發微弱能量波動。
他還指導林辰如何更精細地控製那種“規則感知”,比如嘗試在不引發劇烈頭痛和流鼻血的前提下,僅僅感知一杯茶的能量流轉,或者一本書上殘留的微弱信息場。林辰驚訝地發現,當精神高度集中卻又保持某種奇特鬆弛狀態時,感知的精度和可控性確實有所提升,代價也相應減小。
“記住,任何超越常理之力,必有其代價。你的能力與‘認知’和‘信息’相關,其代價往往也直指於此——可能是短暫的記憶模糊,可能是對某些常識的暫時遺忘,甚至可能是對自我認知的細微扭曲。每一次使用,都需明晰得失,慎之又慎。”雲策諄諄告誡。
啟蒙的時間過得飛快。當窗外夕陽把餘暉灑進書齋時,林辰才恍然驚覺,自己已在這裡待了整整一個下午。雖然心中依舊有無數謎團,依舊對前路感到忐忑,但那種獨自麵對未知的恐慌和孤立無援感,卻消散了大半。雲策就像迷霧中的燈塔,至少為他指明了最初的方向。
他起身,鄭重地向雲策鞠躬道謝。
雲策坦然受之,微笑道:“去吧。前路漫漫,危機四伏,亦機緣暗藏。記住,你並非獨行。南城之地,潛龍在淵,或許不久之後,你會遇到與你相似的同行者。”
他將一張折疊起來的、材質特殊的黃色紙張遞給林辰:“這上麵記載著一些基礎的斂息法與能量疏導小技巧,以及遇到緊急情況時,可以嘗試聯係我的方式。謹慎使用。”
林辰雙手接過,觸手微涼,仿佛蘊含著某種力量。他小心地把紙收進口袋最裡層。
離開那間充滿書卷與神秘氣息的書齋,重新走在林蔭道上,夕陽的暖意落在身上,林辰卻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清明。世界的麵紗已被掀開一角,露出其後光怪陸離、危險與機遇並存的宏大景象。恐懼仍在,但更多的,是一種難以言喻的悸動與責任感。
他摸了摸口袋裡的紙,又看了看手腕上沉默的舊表。
星軌已現,啟蒙初成。他的路,才剛剛開始。而接下來的每一步,都將踏在真實與虛幻、秩序與混亂交織的邊界之上。他知道,那個名叫“玄湮”的組織,那個散發著死寂氣息的灰衣男人,以及官方機構IDA,都像陰影一樣潛伏在四周。他必須儘快強大起來,至少,要擁有自保之力。
夜色將至,華燈初上。林辰深吸一口微涼的空氣,邁開了腳步。他的身影融入放學的人流,看似普通,眼底深處,卻已點燃了一絲與眾不同的星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