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城的暮色,像一塊被水浸透的、逐漸加深的靛藍綢緞,緩緩罩住了鱗次櫛比的樓宇和縱橫交錯的街巷。白日的喧囂和燥熱,如同退潮般悄然斂去,隻剩下霓虹燈初上的慵懶光暈和街頭巷尾彌漫開的、勾人肚腸的飯菜香氣。
老城區那棟牆皮斑駁的筒子樓裡,陳燼那間位於頂樓、常年被戲稱為“空中閣樓”的出租屋,今夜卻罕見地透出幾分嘈雜的暖意和生氣。
下午,他們剛剛聯手處理了一起不算大、卻足夠棘手的“異常能量擾民”事件——一個剛覺醒能力的初中生,在情緒激動下無意中讓整棟居民樓的電器線路間歇性紊亂,冰箱彩電洗衣機群魔亂舞,差點引發恐慌。沒有激烈的對抗,更多的是焦頭爛額的排查、小心翼翼的溝通,以及林辰和蘇見微費儘口舌(輔以一點點不為人知的“小手段”)對受影響居民的安撫和記憶模糊化處理。過程瑣碎,耗神費力,但最終,風波平息,那孩子也被暫時穩住,等待IDA後續的評估和引導。
當最後一位絮絮叨叨抱怨著“破電網”的大媽被送回家,夜幕已然降臨。一種混合著疲憊、慶幸和微弱成就感的複雜情緒,在五人之間無聲地流淌。連日的緊張、猜疑、各自背負的重壓,似乎都在這一刻,被這共同完成了一件“小事”後的默契衝淡了些許。
“操!總算搞定了!餓死老子了!”陳燼抹了把額頭上並不存在的汗,誇張地喘著粗氣,打破了沉默。他大手一揮,帶著一種近乎蠻橫的、不容置疑的熱情嚷道:“都彆走了!老子請客!上樓!搓一頓!”
沒有給人拒絕的機會,他幾乎是半推半就地把林辰、蘇見微和釋言一趕進了那棟破舊的筒子樓,而唐序,則一如既往地隱匿在網絡的另一端,隻在加密頻道裡留下一條簡短的訊息:[外部監控已臨時屏蔽,通道安全。需協助可留言]
於是,便有了此刻陳燼這小屋裡堪稱“奇觀”的景象。
逼仄的空間裡,燈光昏暗(主要是燈泡功率太低且蒙了層油灰),唯一的舊折疊桌被支棱起來,上麵罕見地鋪了張一次性的塑料桌布。桌中央,一口電磁爐上的不鏽鋼湯鍋正“咕嘟咕嘟”地翻滾著紅油滾滾的底料,辛辣蒸汽混合著牛油的濃香,強勢地蓋過了屋裡原本的汗味、灰塵味和若有若無的鐵鏽味。
林辰係著一條從樓下小超市臨時買來的、印著俗氣大紅花的圍裙,正站在角落那個油膩膩的小煤氣灶前,動作略顯生疏卻異常專注地翻炒著一盤回鍋肉。鍋鏟與鐵鍋碰撞出鏗鏘的聲響,油爆的滋啦聲和食物的香氣交織在一起,竟給這破敗的小屋增添了幾分罕見的、接地氣的煙火氣。他額角還帶著未乾的汗跡,眼鏡片上蒙了一層淡淡的白霧,神情卻是一種放鬆下的專注。或許隻有在廚房這片方寸之地,他才能暫時忘卻那些紛繁複雜的超自然煩惱,像個最普通的青年,為自己和朋友們準備一頓簡單的飯菜。
蘇見微坐在桌邊唯一一把還算完好的折疊椅上,坐姿依舊帶著研究室裡的那種挺拔。她麵前放著一張A4紙,上麵是用極細的黑色簽字筆寫就的、條理分明的食材清單和費用分攤計算,旁邊甚至還有一小袋她自帶的、分門彆類用密封袋裝好的火鍋蘸料食材——蒜末、香菜碎、小米辣,切配得如同實驗室樣本般精確。“根據熱量攝入和人均消費比,這是最合理的分配方案。”她語氣平淡地解釋,仿佛在陳述一份屍檢報告,但當她看到林辰端上那盤色澤誘人的回鍋肉時,鼻翼幾不可察地微微翕動了一下。
陳燼則豪氣乾雲地將一整箱冰鎮啤酒“哐當”一聲頓在牆角,又變戲法似的掏出幾瓶碳酸飲料:“喝!管夠!今天誰不趴下誰孫子!”他咧嘴笑著,古銅色的臉上泛著興奮的紅光,下午那場沒有動用拳腳的“戰鬥”顯然讓他有些精力過剩,右肩的灼痛似乎也在這喧鬨的氣氛中被暫時遺忘。他粗暴地撕開一次性餐具的塑料包裝,發出的聲響都帶著一股子蠻勁。
釋言一沒閒著,他細心地用自帶的濕巾將每個人麵前的桌麵擦了又擦,然後將碗筷擺放得整整齊齊,甚至給每杯飲料都配上了杯墊——儘管那隻是撕開的啤酒箱紙板。他臉上掛著發自內心的、柔和的微笑,看著眼前這喧鬨而充滿生氣的景象,眼神溫暖。他輕輕撫摸著安靜蹲在他腳邊、好奇地打量著這群陌生人的黑貓墨菲,低聲念了句佛號,仿佛在祝福這難得的平和時光。
火鍋湯底越發沸騰,紅色的浪濤翻滾,將各式肉片、蔬菜、丸子吞沒又吐出。辛辣的蒸汽氤氳上升,模糊了每個人臉上細微的表情,卻也奇異地拉近了彼此的距離。
“來來來,走一個!為了……為了啥來著?反正為了今天沒捅出大婁子!”陳燼率先舉起滿是泡沫的啤酒杯,大聲嚷嚷著。
林辰擦著手走過來,摘下眼鏡,露出帶著笑意的眼睛:“為了……第一次團隊行動,勉強及格。”
蘇見微猶豫了一下,還是端起了那杯釋言一為她特意倒的橙汁,輕輕碰了一下。
釋言一雙手合十,微笑著:“阿彌陀佛,願以此餐,滌蕩疲憊,凝聚善緣。”
就連一直隱身的唐序,也仿佛被這氣氛感染,加密頻道裡跳出一條新消息:[實時流量監控顯示周邊無異常。可安心。附:回鍋肉看起來不錯]
簡單的幾個字,卻讓林辰嘴角的笑意加深了些。他回複:[給你留點]
唐序:[權限不足,無法接收實體物品]
一句冷冰冰的調侃,卻讓所有人都笑了起來。
酒精和美食是最好的催化劑。幾杯啤酒下肚,陳燼的話匣子徹底打開,開始吹噓自己當年在工地扛水泥、一人能頂三個老哥的光輝事跡,雖然語氣粗豪,卻透著底層掙紮生存的韌勁和自嘲。林辰偶爾插科打諢,補充一些兩人小時候在孤兒院偷跑出去、差點被狗追到樹上的糗事,引得陳燼哇哇大叫著要去捂他的嘴。
蘇見微大多時候安靜地聽著,小口吃著涮好的青菜,但當她聽到某些過於違反常理或科學依據的吹噓時,會忍不住推一下眼鏡,冷靜地指出其中的邏輯漏洞或物理上的不可能性,往往噎得陳燼直翻白眼,卻又引來更多的笑聲。
釋言一則適時地講述著他送外賣時遇到的形形色人和事,有溫馨,有無奈,也有小小的感動。他語調平和,帶著一種獨特的、能安撫人心的力量。他甚至即興模仿了一段今天安撫那位情緒失控大媽時的場景,惟妙惟肖又充滿慈悲的詼諧,連蘇見微的嘴角都忍不住彎起了一個極細微的弧度。
墨菲在桌下穿梭,偶爾蹭蹭這個的褲腳,聞聞那個的鞋尖,最終選擇蜷在釋言一腳邊,享受著他偷偷遞過來的、用清水涮過的肉片。“聚餐時,墨菲跳到林辰腿上,爪子按住舊表,舊表泛出綠光,墨菲的瞳孔閃過“星型符號”。那符號與舊表表盤的星圖同源,綠光持續了三秒後消散,墨菲也隨之跳下腿,回到釋言一身邊。
在這片喧鬨和溫暖的包圍中,林辰感到一種久違的鬆弛。那些壓在心頭的巨石——家庭的債務、能力的代價、未來的迷茫、玄湮的威脅——似乎暫時被這火鍋的蒸汽熏蒸得模糊了些許。他看著眼前的一幕:暴躁卻仗義的陳燼,冷靜而原則至上的蘇見微,慈悲且試圖維係平和的釋言一,還有那個隱藏在數據迷霧之後、卻悄然提供著支持的唐序。一群本該毫不相乾的人,因為種種不可思議的緣由,被命運粗暴地捆綁在一起,磕磕絆絆,彼此試探,卻又在不知不覺中,仿佛真的擰成了一股繩。
這感覺,陌生,卻並不壞。甚至……有點溫暖。像寒冷冬夜裡突然闖進的一間亮著燈、飄著食物香氣的小屋,儘管你知道屋外依然是凜冬和長夜,但這一刻的暖意,足以讓人積蓄起繼續前行的勇氣。
然而,溫暖的時光總是短暫。聚餐接近尾聲,桌麵一片狼藉,酒瓶空了大半。釋言一正在收拾碗筷,陳燼打著飽嗝癱在椅子上揉肚子,蘇見微則再次拿出那張清單似乎在核算著什麼。
突然,屋子裡那盞本就昏暗的電燈,猛地閃爍了幾下,發出“滋滋”的電流異響,光線明滅不定!
所有人都是一怔。
幾乎在同一時間,林辰左手腕上的舊表表殼毫無征兆地傳來一陣急促而輕微的震動,表盤下的星空圖指針極其快速地抖動了一下;陳燼右肩胛骨下方那片燙金殘紋猛地灼痛了一瞬,像被針尖刺了一下;蘇見微感到左眼瞳孔深處的放射狀虹膜紋路微微一緊;就連蹲在釋言一腳邊的墨菲,也突然抬起頭,琥珀色的貓眼警惕地望向窗外漆黑的夜空,喉嚨裡發出低低的、“嗚嗚”的威脅聲。
一種難以言喻的、冰冷而混亂的能量波動,如同投入平靜湖麵的石子激起的漣漪,極其微弱卻異常清晰地拂過每個人的感知層麵!
“怎麼回事?”陳燼猛地坐直身體,醉意瞬間消散了大半,眼神銳利地掃向窗外。
林辰按住震動不已的腕表,臉色凝重地看向蘇見微和釋言一。蘇見微已經放下了清單,深灰色的瞳孔微微收縮,像是在捕捉空氣中那無形的異常。釋言一雙手合十,眉頭微蹙,周身那平和的氣場出現了一絲細微的波動。
加密頻道裡,唐序的信息幾乎瞬間彈出,帶著前所未有的急促感:
【警告!檢測到高強度、高優先級異常能量脈衝!來源模糊,疑似多重界域能量混合擾動!性質……極度混亂!伴有強烈負麵情緒殘留!脈衝中心點初步定位——西北方向,直線距離約三點七公裡,舊工業區範圍!強度還在攀升!建議立刻提高警惕】
歡樂輕鬆的氣氛蕩然無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冰冷的、如臨大敵的緊張感。
剛剛建立的、脆弱的溫馨,如同精美的琉璃盞,還未來得及細細欣賞,就被窗外未知的凜冽寒風,吹出了一道清晰的裂痕。
第一次慶功宴,戛然而止。
真正的風浪,似乎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