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界西麓,一片被戰火焚毀的廟宇廢墟中,殘垣斷壁間散落著斷裂的經幡與焦黑的銅鈴。這裡曾是“慈音堂”,專為受創孩童設下的庇護所,如今卻成了玄湮聲波武器“幻音蝕”的試驗場。無形的頻率在空氣中震蕩,如針般刺入耳膜,令人陷入瘋狂幻象——有人看見親人殺,有人聽見自己哭喊求饒,更多孩子蜷縮在角落,雙眼失焦,口中不斷重複著那句咒語:“信即生,疑即滅。”
林辰一行人趕到時,現場已是一片死寂般的喧囂。
釋言一走在最前,腳步沉重。自從信仰迷宮一役後,他再未說過一句話。不是不願,而是不能。他的聲帶完好,可每一次試圖發聲,喉嚨就像被千斤巨石壓住,連呼吸都變得艱難。唐序檢查後做出判斷:這是“情緒溯流”能力反噬的終極形態。神識承載了太多他人之痛,導致語言中樞與情感係統脫節。他成了一個徹底的“失語者”。
可此刻,當第一個孩子因聲波衝擊而抽搐倒地時,釋言一沒有退。
他緩緩跪下,雙手合十,閉目凝神。掌心貼地,一股溫潤金光自指尖滲出,順著地麵蔓延,形成一朵半透明的蓮形光陣。他無法說話,便用“情緒溯流”直接觸碰孩子的意識。不是驅散幻象,而是將自身的平靜注入對方靈魂深處。
刹那間,孩子停止顫抖,眼角滑落一滴淚,嘴唇微動,仿佛聽見了某種久違的聲音。
一個、兩個、三個……釋言一接連為七名兒童布下蓮陣,每施一次,額頭便滲出血絲,臉色愈發蒼白。但他始終未停。直到一名瀕死的小童被抬來——胸口插著半截碎碑,氣息若遊絲,雙眼翻白,口中仍機械念誦著玄湮的咒語。
釋言一俯身,將手掌覆於其心口。這一次,金光不再外放,而是向內收斂,凝聚成一枚蓮印,浮現在掌心皮膚之上,紋路古樸,似梵文又似星軌。他雖不能言,卻在心中默誦《往生咒》——那是他幼年在寺院每日必修的經文,如今成了他唯一能給予的祝福。
隨著最後一句心音落下,小童嘴角竟泛起一絲安詳笑意,手指輕輕勾住釋言一的衣角,隨即頭一歪,氣息斷絕。
釋言一久久未動,跪在屍身旁,掌心蓮印微微發燙,像一顆不肯熄滅的火種。
那一瞬,鏡像之瞳誤判了。
在林辰眼中,那冰晶與玄湮教徒使用的“冥蝕能量”高度相似,而陳燼的動作,看似取物,實則像在激活某種封印。再加上他近期行蹤詭秘,言語模糊,林辰腦中警鈴大作——他是不是早就投靠了玄湮?
“住手!”林辰厲喝,強光手電瞬間啟動,白熾光柱直射陳燼麵門,“彆碰那東西!”
陳燼猛地回頭,眼中閃過驚愕。他剛要開口解釋,林辰已衝上前,一把將他推開。兩人撞倒在地,金色殘片滾落塵埃。
“你瘋了?”陳燼怒吼,“那是淨世尊者最後的金身碎片!我能感應到殘魂還在!”
“你能感應?”林辰冷笑,“那你右臂的冰晶呢?和玄湮的能量一模一樣!你到底是誰派來的?”
陳燼低頭看向自己右臂——那冰晶確實在蔓延,從手背爬至肘部,觸感冰冷如死物。他沉默片刻,終於低聲道:“這是我付出的代價。英靈之力不是免費的。每次調用先輩戰魂的力量,身體就會被‘寒蝕’侵蝕。這不是冥蝕,是守護的烙印。”
林辰愣住。
就在這時,廢墟深處傳來一陣劇烈震動。聲波頻率驟然增強,剩餘的孩子們集體抱頭慘叫,有人開始撕扯自己的耳朵,鮮血直流。蘇見微急喊:“再這樣下去,他們會腦死亡!必須切斷信號源!”
陳燼掙紮起身,不顧林辰的阻攔,再次撲向那塊金身殘片。他單膝跪地,將手掌按在殘片上,低聲呼喚:“若您還存一絲意誌,請回應我——喚醒淨世尊者殘魂,或可破局!”
話音落,大地轟鳴。
殘片突然浮空,金光四射,一道蒼老而威嚴的虛影緩緩浮現——正是淨世尊者,佛界千年傳說中的“淨化之主”,曾以一己之力鎮壓三次星淵裂隙。他的金身早已毀於戰亂,唯有一縷殘魂寄於聖物之中,等待有緣者喚醒。
“孩子。”尊者目光落在陳燼身上,聲音如鐘鳴,“你以血肉承英靈之力,已近極限。”
“請幫助我們救這些孩子。”陳燼跪地叩首,“玄湮以信仰為刀,割裂人心。若不破其聲波源,他們全都會變成傀儡。”
尊者緩緩搖頭:“真正的淨化,從來不是消滅黑暗,而是讓惡也有歸處。”他轉向林辰,目光深邃:“你以鏡像之瞳觀業力,卻仍執於表象。陳燼之冰,並非汙染,而是封印之力的反噬。正如你腕間腕表會燙傷你,但從未背叛你。”
林辰心頭一震,終於明白自己誤判了。
他看向陳燼右臂,那冰晶並非侵蝕,而是在封鎖某種暴走的能量——就像表殼壓製星紋盤的波動。他伸出手,輕聲道:“對不起……我不該懷疑你。”
陳燼苦笑:“我們本就該有矛盾。真正可信的團隊,不是沒有猜忌,而是能在關鍵時刻選擇相信。”
尊者虛影漸漸黯淡:“我無法複活,也無法摧毀聲波源。但我可傳你一念——‘歸墟共鳴法’,以慈悲之音覆蓋仇恨頻率,讓被控者聽見自己內心的聲音。此法需三人同施:一持星錨,一承英靈,一渡眾生。”
林辰立刻明白:“我持表為引。”
釋言一默默上前,掌心蓮印發光,表示願為“渡眾生”者。
陳燼點頭:“我以英靈之力共振。”
三人圍立殘片四周,尊者將最後一束金光注入他們掌心。刹那間,天地寂靜,唯有風拂過廢墟的嗚咽。
林辰閉目,腕表青芒暴漲,順著血脈流入心口。陳燼咬破舌尖,鮮血滴落,右臂冰晶炸裂,釋放出古老戰魂的咆哮。釋言一雙手結印,雖無聲,卻有萬千悲憫自靈魂湧出,化作無形聲波。
三股力量交彙,升騰而起,形成一道螺旋金光,直衝雲霄。金光所及,聲波屏障寸寸崩解,孩子們停止了念誦,有的開始哭泣,有的喃喃喚著“媽媽”,有的睜開眼,第一次真正“看見”了周圍的人。
幻象破了。
尊者殘魂在消散前,留下最後一句話:“淨化不是清除,是接納。就像光明包容陰影,才能稱之為完整的世界。”
光滅,影散,廢墟重歸寂靜。
釋言一癱坐在地,掌心蓮印緩緩隱去。他望著那些終於入睡的孩子,眼中仍有淚光,卻已無法表達。
陳燼右臂的冰晶已蔓延至肩胛,皮膚發紫,觸之如鐵。他知道,這具身體撐不了太久。可他笑了——因為剛才那一刻,他聽見了尊者說:“你做得對。”
林辰扶起釋言一,看向陳燼:“接下來怎麼辦?”
“找玉曆。”陳燼喘息著,“隻要找到玉曆,就能重啟星軌校準儀。但這不是終結,而是開始。我們必須決定——當星淵之門開啟時,是關上它,還是……讓它照進人間。”
夜風拂過,吹動殘破經幡。遠處,一顆流星劃過天際,墜入山脊。
沒有人說話,但他們都知道:有些門一旦打開,就再也無法假裝它不存在。而真正的守護,是明知危險,仍願意點亮燈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