韋陀殿廢墟之外,夜風卷著灰燼在斷牆間盤旋。陳燼跪坐在阿岩的遺體旁,右臂冰晶已蔓延至肩胛,皮膚泛出死寂的青灰色。他手中緊握那枚從顱骨中取出的熵寂單元,晶體表麵還沾著黑血,像一顆凝固的心臟。他的呼吸沉重,眼神空洞,仿佛靈魂被抽離,隻剩一具被憤怒填滿的軀殼。
“他們不該活著變成怪物。”他喃喃道,“更不該死得這麼……無聲。”
林辰站在不遠處,左眼仍隱隱作痛。鏡像之瞳殘留著阿岩記憶的碎片——那些被刪除的童年、被灼毀的手掌、被逼誦念的咒語。他知道,陳燼此刻承受的,不隻是失去夥伴的悲痛,更是對整個世界的憤怒:為什麼無人救他們?為什麼係統默許這種扭曲?為什麼正義總是來得太遲?
就在這時,陳燼腰間的界樹殘枝突然震顫起來。
那是一截從佛界深處帶回的古老枝條,據說是上古“生命之軸”的碎片,能吸收並轉化能量。平日裡它安靜如枯木,可此刻卻泛起幽綠光芒。它枝節膨脹,根須刺入地麵,迅速生長出扭曲的藤蔓,纏繞向四周傀儡殘骸。能量失控了。陳燼的情緒成了***,界樹之力因憤怒而暴走。
“快退!”唐序大喊,“這能量正在異化!”
話音未落,藤蔓猛然抽動,將一具屍體高高舉起。隨即狠狠砸向石柱。頭顱碎裂,黑血四濺。另一根藤蔓纏住另一名傀儡的手臂,硬生生撕下,仿佛在代行複仇。
“夠了!”林辰衝上前,一把抓住陳燼肩膀,“這不是他們想要的!”
“你懂什麼!”陳燼怒吼,雙眼布滿血絲,“他們生前被當成工具,死後還要被研究?我要讓他們知道,欺辱弱者的人,終將付出代價!”
“可你現在也在做同樣的事!”林辰厲聲回應,“你在用暴力審判死者,而不是為他們討回公道!阿岩若真有意識殘留,他會希望你這樣嗎?”
陳燼僵住,胸口劇烈起伏。界樹藤蔓仍在躁動,綠光忽明忽暗,如同野獸喘息。
林辰深吸一口氣,抬起左手,將腕表貼在陳燼額前。青芒自表殼溢出,順著皮膚滲入神經,與界樹能量產生共振。這是他第一次主動嘗試影響他人腦波——不是控製,而是引導,像用星軌校準失衡的頻率。
刹那間,陳燼眼前景象驟變。
他看見了阿岩最後的意識殘影:在實驗室的無菌艙中,阿岩被電擊折磨至昏迷。醒來後第一句話是:‘彆讓陳燼知道我變成這樣……我不想他恨這個世界。’他又看見,在一次試驗失敗後,阿岩對著監控攝像頭低聲說:‘如果有一天他來了,請告訴他……我不怪他沒救我。我隻希望他好好活著。’最後一幕,是阿岩在徹底失去神誌前,用儘力氣在牆上刻下三個字:‘彆複仇’。
畫麵消散,陳燼渾身顫抖,終於跪倒在地,淚水無聲滑落。
“我一直以為……我是為了你們才戰鬥。”他哽咽道,“可原來,我隻是在用憤怒掩蓋自己的無力。我以為毀掉一切就能讓你們安息,可你們真正想要的,從來不是複仇,而是……被記住,被原諒,被當作人看待。”
林辰扶住他,輕聲道:“現在還不晚。我們可以用另一種方式送他們走。”
陳燼緩緩點頭。他深吸一口氣,雙手合十,將界樹殘枝置於掌心,閉目凝神。這一次,他不再以憤怒驅動能量,而是以守護之意引導其流轉。綠光由暴烈轉為柔和,藤蔓停止撕扯,反而輕輕纏繞每一具殘骸,如同編織棺槨,將他們溫柔包裹。每纏繞一人,藤蔓便浮現出一朵半透明的蓮形光紋,似碑文,似經文,記錄著他們的名字與存在。
蘇見微站在一旁,真實之瞳悄然開啟。她看到的不再是數據或能量流,而是一幅清晰的預視畫麵:一名身穿紅衣的男孩站在高台之上,麵容模糊,卻散發出令人窒息的威壓。正是玄湮教團未來的首領。男孩手中握著一枚破碎的星輪,眼中燃燒著極致的恨意。口中低語:‘林辰……是你放棄了我’
畫麵一閃而過,蘇見微心頭劇震。
“怎麼了?”唐序察覺她的異樣。
“我看到了未來。”她聲音發緊,“那個紅衣服的孩子,會成為玄湮的領袖。而他的執念源頭……是林辰曾在某次行動中,為了救更多人,被迫放棄救他。”
眾人沉默。
林辰閉上眼,仿佛已預見那場景:狹窄通道,兩扇門,一邊是十個孩子,一邊是一個少年。時間不夠,選擇唯一。他推開了左邊的門,右邊的門在爆炸中坍塌。那個少年,從此消失在火光中,卻被玄湮救起,改造成仇恨的化身。
“所以……惡的源頭,不是天生的黑暗。”他低聲道,“而是被世界拋棄的感覺。”
“那你當初的選擇錯了嗎?”唐序問。
“不。”林辰睜開眼,目光堅定,“我沒有錯。那一刻,我必須救多數人。但我也不能否認,那個被放棄的孩子,他的痛苦同樣真實。真正的責任,不是逃避這個選擇,而是麵對它帶來的後果,並努力去修補。”
蘇見微點頭:“所以我們要做的,不是阻止所有犧牲,而是讓每一個犧牲都不被遺忘,讓每一個被放棄的人,依然有機會被救贖。”
計劃重新啟動。
唐序架起量子共振儀,連接釋言一提供的《往生咒》音頻頻譜。這是一種新型淨化方案:通過特定頻率的聲波,與熵寂單元產生共振。使其脫離宿主而不破壞神經結構。儀器啟動後,淡金色光波如水紋般擴散,覆蓋所有被藤蔓包裹的殘骸。與此同時,釋言一盤膝而坐,雖不能言語,卻以手印結出《往生咒》的節奏。指尖每一次開合,都引動空氣中的微光震動。
林辰站在中央,手持腕表,將其頻率調至與共振儀同步。青芒自腕間蔓延,融入聲波之中,形成一道螺旋光流,緩緩滲入每一寸身體。隨著最後一聲鐘鳴般的震蕩,所有熵寂單元逐一碎裂,化為無害光塵,飄散於夜風中。
沒有爆炸,沒有哀號,隻有寂靜的解脫。
當最後一縷黑氣消散,藤蔓緩緩鬆開,露出安詳的麵容。他們不再是傀儡,也不是敵人,隻是終於得以安息的普通人。
林辰望著這片寧靜,輕聲道:“慈悲不是無差彆包容,不是對罪惡視而不見。慈悲是看清黑暗的成因,卻不因此否定光明的價值。正義也不是提前審判,不是以恐懼為名消滅潛在威脅。正義是給每個人一個機會——哪怕他曾是怪物,隻要他還想做人,我們就該伸手。”
夜風拂過,帶來遠處槐花的香氣。天邊微光初現,晨曦將至。
陳燼撫摸著界樹殘枝,新生的嫩芽正從枯皮中鑽出,翠綠欲滴。唐序走過來,遞給他一瓶療傷噴霧:“這是我改裝的,能緩解冰晶侵蝕的痛感。”
陳燼接過,噴在右臂上,冰涼的觸感順著皮膚蔓延,疼痛果然減輕了不少。“謝謝。”他低聲說。
“我們是戰友,不是嗎?”唐序笑了笑,“以前我總覺得,理性和數據能解決一切。可經曆了這麼多,我才明白,像你這樣的‘感性’,有時候比邏輯更有力量。”
陳燼愣了一下,隨即也笑了:“你也一樣。你的技術,救了我們不止一次。以前我看不起隻會躲在後麵擺弄機器的人,現在才知道,每種守護都有它的價值。”
兩人並肩站在廢墟前,夜風拂過,帶來遠處槐花的香氣。曾經的隔閡與誤解,在這一刻煙消雲散。他們知道,憤怒可以點燃火焰,但唯有平靜才能孕育新生。
他們無法讓所有人活下來。但他們能讓每一個逝去的生命,留下不可磨滅的痕跡。這才是真正的守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