甬道漫長而壓抑,隻有幽綠骨燈的光芒在冰冷石壁上投下變幻的光影,以及兩人單調的腳步聲回蕩。
淩燼跟在穆紅綾身後數步之遙,每一步都牽扯著全身的傷口,新生的蝕膚下傳來陣陣麻癢與刺痛。他強迫自己集中精神,催動那微弱的新生蝕心巢雛形,竭力吸收著甬道中稀薄但駁雜的蝕質,緩慢修複著傷勢,同時也在默默觀察前方引路之人。
穆紅綾的步伐穩定而無聲,暗紅骨甲隨著動作偶爾發出細微的金屬摩擦聲。她似乎並不在意身後的淩燼,也未曾回頭看一眼。那股源自她身上的、混合著血腥與腐朽骨質的威壓,雖然已刻意收斂,但依舊如同實質的陰影,籠罩在淩燼心頭,帶來沉重的壓迫感。這是一種純粹力量與殺戮氣息的壓迫,與鏡奴那種冰冷虛無的惡意截然不同,卻同樣令人心悸。
淩燼注意到,這條甬道並非天然形成,也不同於陸青書藥鋪下的那條密道。這裡的岩石開鑿得異常整齊,牆壁上每隔一段距離便鑲嵌著一盞骨燈,燈焰穩定燃燒,散發出略帶腐蝕性的幽綠光芒。空氣中彌漫著濃鬱的、混雜了鐵鏽、血腥、潮濕泥土以及某種……無數骸骨堆積陳腐後的複雜氣味。越往前走,這股氣味越發濃重,甬道兩側偶爾會出現一些人工開鑿的壁龕,裡麵堆放著某種整齊切割的灰白色“磚石”,仔細看去,竟都是經過處理的、大小一致的骨骼。
“骨磚……”淩燼心中一凜。用骸骨作為建築材料,這規模,這手筆……鏽骨會的根基,比他想象的更加深厚,也更加……森然。
大約走了一炷香的時間,前方豁然開朗。
甬道儘頭,連接著一個巨大的、近乎掏空了山腹的天然洞窟。洞窟之高,目測超過二十丈,頂部垂下無數尖銳的鐘乳石,一些鐘乳石尖端被打磨過,嵌入了散發著不同顏色微光的晶石或骨片,充當照明,使得整個洞窟內部光線雖然依舊昏暗,卻層次分明,不至漆黑一片。
洞窟的地麵被修整過,鋪設著厚重的、未經打磨的灰色石板。而最令人震撼的,是洞窟中央以及四周依壁而建的“建築”。
那並非尋常的屋舍,而是一座座由巨大、完整的、甚至保留了部分猙獰原貌的獸類或未知生物骸骨為主體,混合著骨磚、岩石、金屬構件搭建而成的“骨屋”、“骨殿”!有些骨屋直接以某種巨獸的顱骨為頂,眼眶處透出燈光;有些則利用蜿蜒的脊柱作為回廊骨架;更有甚者,將數根長達數丈的肋骨彎曲固定,形成拱門或穹頂。放眼望去,這片地下空間仿佛一個巨獸的墳場,又被巧妙地改造成了一個森然、詭異卻又井然有序的聚居地。
空氣中,除了之前聞到的複雜氣味,還多了人聲、鍛造敲擊聲、蝕質能量流動的嗡鳴聲,以及一種難以言喻的、無數生命在嚴酷環境中掙紮求存的“活”的氣息。視線所及,能看到不少身影在各處骨屋間穿行,他們大多穿著簡樸的、帶有鏽骨會徽記的服飾,氣息強弱不一,但普遍帶著一種長期在危險邊緣磨礪出來的精悍與警惕。這些人形色匆匆,很少有人交談,即使交談也壓低了聲音,整個地下總部彌漫著一種壓抑而高效的氛圍。
這裡,就是鏽骨會真正的核心——腐市地下總部。
“跟上,彆亂看。”穆紅綾冷淡的聲音傳來,她並沒有停下腳步,而是沿著一條由巨大肋骨排列形成的中央骨道,向著洞窟深處那座最為宏偉的建築走去。
那座建築位於洞窟最內側,背靠堅實的岩壁。它的基座似乎是直接利用了一具難以想象的超巨型生物的完整盆骨和部分脊椎,灰白色的骨骼曆經歲月,依舊散發著令人窒息的沉重威壓。在巨型骸骨之上,用無數骨磚、金屬和黑色岩石,壘砌起一座形似倒扣骨碗、又帶有尖塔結構的堡壘式建築。建築表麵銘刻著密密麻麻、閃爍著暗紅微光的複雜蝕紋,隱隱構成一個龐大的能量屏障,將其與外部空間隔離開來。幾根粗大的、仿佛天然形成的骨刺從建築頂部斜刺向上,深入洞窟頂部的岩層,似乎兼具支撐與能量傳導的作用。
那就是葬骨會長的居所,也是鏽骨會的權力核心——葬骨殿。
越是靠近葬骨殿,周圍活動的蝕骨者氣息就越發強橫。淩燼能感覺到數道至少是朽脈境,甚至可能更高的目光,如同冰冷的探針,在他身上短暫停留、審視,尤其是在他額頭和身上的蝕紋位置多停留了片刻,帶著毫不掩飾的驚訝、探究,甚至是一絲敵意,然後才漠然移開。
穆紅綾對此視若無睹,她徑直走到葬骨殿那扇高達三丈、由某種厚重暗金色金屬與巨大獸骨混合鑄造的大門之前。門前並無守衛,但淩燼能清晰地感覺到,大門表麵流淌的暗紅蝕紋之下,隱藏著令人心悸的危險氣息。
穆紅綾停下腳步,沒有敲門,也沒有通報。她隻是抬起覆蓋骨甲的右手,掌心按在門扉上一處不起眼的凹陷處。暗紅光芒一閃而過。
“嗡……”
沉重的大門發出一聲低沉的轟鳴,向內緩緩開啟一道僅容兩人通過的縫隙。門內一片深邃的黑暗,隻有幾點微弱的、仿佛來自極深處的暗紅色光芒閃爍。
“進去。”穆紅綾側身,示意淩燼先行。
淩燼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的諸多疑慮和身體的痛楚,邁步跨過門檻。
身後的大門無聲閉合,將外界的一切光線與聲響隔絕。
門內的空間,比預想的更加空曠、更加……寂靜。
這是一個巨大的圓形殿堂,直徑超過五十丈,高度更是難以估量,仿佛將山腹徹底掏空。殿堂內沒有常規的立柱支撐,穹頂是一片純粹的、仿佛能吸收一切光線的黑暗。地麵是打磨光滑的黑色石板,光可鑒人,倒映著殿堂內唯一的光源——
殿堂正中央,有一個高出地麵三級的圓形石台。石台邊緣,等距離擺放著七盞造型古樸、仿佛由某種黑色晶體雕琢而成的燈盞,燈盞中燃燒著暗紅色的火焰,火焰無聲,卻散發出穩定而陰鬱的光芒,照亮了石台中央。
石台中央,是一具巨大的、由無數不同形狀、不同色澤、散發著強弱不一能量波動的骨骼,以一種看似淩亂、實則遵循著某種玄奧規律的方式,拚接、堆砌而成的……骸骨之座。
而端坐於骸骨之座上的,並非血肉之軀。
那是一具通體呈現暗金色、仿佛經曆了無數歲月打磨與能量浸潤的完整人類骨骼。骨骼之上,覆蓋著一層薄如蟬翼、流動著暗金光澤的骨質膜衣,勾勒出高大、挺拔、充滿力量感的輪廓。骨骼的每一處關節都顯得異常精密、堅固,頭顱低垂,下頜骨抵在交叉搭於胸前指骨的手背上,似乎正在沉思,又似沉睡。
沒有心跳,沒有呼吸,甚至沒有一絲一毫生命體應有的熱量散發出來。隻有一股如同山嶽、如同深海、如同亙古星空般浩瀚、沉靜、而又帶著淡淡死亡與寂滅氣息的威壓,從那具骸骨之上彌漫開來,充斥了整個殿堂。
僅僅是站在這股威壓的邊緣,淩燼就感覺自己的靈魂仿佛被無形的力量攥緊,呼吸凝滯,體內的蝕質與鏡質能量瞬間變得凝澀不堪,連額頭真眼都傳來一陣本能的刺痛與封閉感,自動收斂了所有光芒。
這就是無我骸境的存在。
這就是鏽骨會的會長——葬骨。
淩燼站在石台之下,仰望那骸骨之座上的身影,心中翻湧起難以言喻的波瀾。敬畏、警惕、茫然、以及一絲麵對絕對力量時的渺小感,交織在一起。
“會長,人已帶到。”穆紅綾的聲音打破了殿堂的死寂,她站在淩燼身側稍後的位置,對著石台微微躬身,語氣恭敬,卻並不卑微。
骸骨之座上的身影,似乎動了一下。
那低垂的頭顱,緩緩抬起。
空洞的眼眶之中,並無眼球,卻驟然亮起了兩點深邃、幽遠、仿佛能映照出靈魂本質的暗金色火焰。
火焰平靜地注視著下方的淩燼。
一瞬間,淩燼感覺自己從外到內,從皮膚到骨骼,從蝕紋到靈魂深處,都被那目光徹底穿透、解析。他體內那點可憐的秘密——八眼蝕紋、鏡質融合、蝕心巢雛形、殘留的哭骨女鏡質精華、甚至包括那微弱增長的同化率——在這目光之下,都仿佛無所遁形。
沒有言語,但那目光本身,就是一種無聲的詢問與審視。
壓力如山,淩燼幾乎要站立不穩,全身骨骼都在發出不堪重負的細微聲響。他咬緊牙關,強迫自己挺直脊梁,目光不閃不避地迎向那兩點暗金火焰。
沉默,在空曠的殿堂中蔓延,每一息都如同一年般漫長。
就在淩燼感覺自己快要到達極限時,那骸骨之座上的存在,終於有了進一步的動作。
它並未開口說話,但一股宏大、古老、直接作用於靈魂層麵的意念,如同平緩卻無可阻擋的潮水,湧入了淩燼的意識:
“鏡蝕……骨血……”
“近前……來。”
同時,骸骨之座微微轉動,朝向殿堂一側的黑暗。
淩燼順著那方向看去,隻見在暗紅燈光的邊緣,黑暗之中,靜靜停放著一具通體漆黑、仿佛能將周圍光線都吸入其中的……棺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