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一邊哭一邊說:“當年那麼多人喜歡她,把我們家的門檻都踏破了,她非要跟那個男人...最後落得這個下場。”
蘇唐陪著外婆說了很久的話,聽著老人說著那些不堪的陳年舊事。
直到夜深了,老人家精力不濟,才沉沉睡去。
蘇唐輕手輕腳的下了炕,幫外婆掖好被角。
他走出裡屋,來到院子裡。
隔壁,媽媽還在和舅舅以及外公說話。
冬夜的農村,滿天繁星。
蘇唐哈出一口白氣,從兜裡掏出手機。
屏幕的光照亮了他清秀的臉龐。
他找到那個置頂的群聊相親相愛一家人。
按下視頻通話。
響了兩聲,屏幕上出現了熟悉的公寓客廳。
南大還沒放假,大概還要過幾天她們才會各回各家。
三個女孩子的麵孔出現在屏幕上。
艾嫻似乎剛洗完澡,頭發濕漉漉的披在肩上。
林伊拎著一罐啤酒,慵懶的躺在沙發上。
白鹿湊得最近,整張臉幾乎貼在攝像頭上,大眼睛忽閃忽閃。
“小孩!”
白鹿的聲音咋咋呼呼的傳過來:“你到了嗎?村裡有沒有小動物?”
“家裡有一隻大鵝...”
蘇唐撓撓頭:“我剛到的時候它追著我咬...舅舅已經把它給宰了做成晚飯了...”
“哇!鐵鍋燉大鵝!”白鹿羨慕得流口水。
蘇唐舉著手機,把攝像頭轉了一圈,讓她們看屋裡的陳設:“姐姐,這是外婆家。”
艾嫻的聲音傳了過來,帶著幾分漫不經心:“東西送給外公外婆了嗎?”
“送了。”
蘇唐把鏡頭對準桌上那兩瓶茅台:“外公雖然不喝酒,但是我看他偷偷摸了好幾次瓶子,還拿布擦了擦。”
屏幕裡,艾嫻輕哼一聲,嘴角勾起一抹滿意的弧度。
蘇唐看著屏幕裡熟悉的三個人,心裡那種淡淡的分彆感,瞬間落地了。
林伊笑得眉眼彎彎。
她一邊拎著啤酒,一邊伸出手指點了點,像是隔空點了點蘇唐的額頭。
“小朋友,有沒有想姐姐啊?才分開半天,姐姐已經有點想你了欸。”
“想。”
蘇唐對著屏幕,露出了一個乾淨的笑容。
那是十二年來,他笑得最開心、最無所顧忌的一次。
他剛才跟外婆說,他在城裡有三個姐姐。
大姐雖然有時候凶得像那隻追著他咬的大鵝,但是會給他買最好的衣服,誰欺負他,就揍誰。
二姐雖然像狐狸一樣狡猾,總是逗他,但是會教他做最好吃的菜,還會給他開家長會撐腰。
三姐雖然有時候笨笨的,連路都認不清,但是會把所有的零食都分給他,還會給他畫最好看的畫。
外婆說不信,說吹牛,說哪有這麼好的人,肯定是編出來哄她開心的。
他看著頭頂的滿天繁星,風卷起地上的落雪。
這是他第一次,希望寒假能夠快點結束。
接下來的日子裡,蘇唐就一直待在了村子裡。
而村子裡的村民們,也發現了一件稀奇事。
那個被蘇家閨女帶回來的孩子,竟然一點也不嬌氣。
天剛蒙蒙亮,村後的那條泥濘山路上,總能看到一個穿著黑色運動服的身影在奔跑。
那衣服看著單薄,但他跑得渾身冒熱氣。
白天,他也不閒著。
幫外公劈柴,那斧頭一開始拿不穩,沒兩天就使得有模有樣。
幫外婆喂雞,端著滿是糠皮的簸箕,一點也不嫌臟。
見到村裡的長輩,不管是蹲在牆根曬太陽的二大爺,還是在河邊洗衣服的三嬸。
他都會停下來,彎下腰,乖巧的叫一聲人。
那雙眼睛太乾淨了,笑起來的時候,像是冬日裡最暖和的太陽。
再加上蘇青這次回來,那後備箱裡塞得滿滿當當的東西。
村裡的風向,慢慢的變了。
村口的百年老槐樹下,成了新的情報交換中心。
幾個嗑著瓜子的婦女,眼神時不時飄向蘇家老宅的方向。
“誰說那是野孩子?我看比我家那幾個隻會玩手機的兔崽子強多了。”
“是啊,那孩子長得真俊,又有禮貌,蘇青雖然命苦,但這兒子是真沒白養。”
“聽說在城裡讀書也是尖子生呢...”
取而代之的,是羨慕,是嫉妒,也是一種不得不承認的讚歎。
這些閒言碎語傳到蘇家老兩口的耳朵裡,讓那個一輩子沒抬起頭的老外公,腰杆子都不自覺的挺直了幾分。
寒假的日子,過得比想象中要快。
沒有了城市的喧囂,沒有了繁重的課業,也沒有了那些複雜的眼神。
蘇唐的生活變得極其簡單而規律。
吃的是自家種的青菜,土雞下的蛋。
再加上艾嫻之前那個月打下的底子。
蘇唐的身體,就像是一株得到了雨水滋潤的春筍,開始瘋狂的拔節生長。
那件來時還有些寬鬆的羽絨服,漸漸變得合身,甚至袖口都有些緊了,露出一截白皙卻結實的手腕。
那層屬於孩童的稚嫩正在飛速消退,取而代之的,是少年特有的清爽。
轉眼間。
村口的雪已經化乾淨了,路邊的柳樹冒出了嫩綠的新芽。
大年初六。
一輛黑色的轎車,再次駛入了那條並不寬敞的水泥路。
車廂內,暖氣開得很足,卻驅散不了那一股凝固的低氣壓。
艾嫻坐在後座,雙手抱胸,冷冷的看著窗外飛速倒退的景色
“還要多久?”
她開口,聲音裡透著一股子壓抑的不耐煩。
“快了,前麵就是。”
駕駛座上,艾鴻透過後視鏡看了一眼女兒。
他的語氣裡帶著幾分討好:“小嫻,一會兒見到長輩,要有禮貌。”
“長輩?”
艾嫻嗤笑一聲:“那是那個女人的長輩,跟我有什麼關係?”
艾鴻握著方向盤的手緊了緊。
他歎了口氣,聲音沉穩卻透著無奈:“小嫻,蘇青現在是你阿姨,她的父母,按理說你也該叫一聲外公外婆。”
“你要去見那個女人就去見,帶我做什麼?”
艾嫻冷冷的打斷他:“你是怕她這個年過得太舒心嗎?非要帶我去給她添堵?”
“小嫻!”
艾鴻的聲音嚴厲了幾分。
他踩了一腳刹車,車速慢了下來。
艾鴻轉過身,看著這個和前妻長得有七分像,性格卻比前妻還要倔強的女兒。
“我和你媽媽的感情,很早的時候就已經結束了。”
艾鴻深吸一口氣,似乎是在回憶那些陳舊的往事:“在遇到蘇青之前,我們就已經分居了,我們之所以維持著那個名存實亡的婚姻,隻不過是想等你長大而已。”
艾嫻彆過頭,看著窗外荒涼的田野,嘴角勾起一抹嘲諷的弧度。
“這些事情,跟蘇青完全沒有關係。”
艾鴻的聲音低沉了下來:“其實一直是我在追求她,哪怕她拒絕了我很多次,哪怕她覺得自己配不上我。”
艾鴻從口袋裡摸出一根煙,想點。
看了一眼女兒,又放了回去。
他是在醫院輸液的時候碰到了蘇青。
她當時一個人帶著蘇唐看病,手裡拿著繳費單,在走廊裡數錢,數了一遍又一遍。
她很窘迫,但腰杆挺得很直。
後來艾鴻才知道,她一個人帶著孩子,打了三份工。
他一眼就被這個女人給吸引了。
蘇青身上有一種很特彆的韌勁,就像是江南的竹子。
看著柔弱,其實比誰都堅強,但又帶著一股子讓人心疼的溫柔。
艾鴻並不在意那些過去的不堪,畢竟他自己的婚姻也是一地雞毛。
他很喜歡蘇青,也很希望蘇唐這個和媽媽一起受過苦的孩子,在以後的日子裡,能夠過得更好。
“小嫻,這次帶你來,不是為了讓你接受她。”
艾鴻握緊了方向盤,語氣中甚至帶著一點懇求:“隻是希望你能看在爸爸的麵子上,哪怕隻是表麵上...對她客氣一點。”
艾嫻嗤了一聲,沒說話。
艾鴻透過後視鏡看著女兒:“小嫻...蘇唐這麼多年和他媽媽相依為命,受了很多苦...”
“夠了。”
聽到蘇唐的名字,艾嫻明顯煩躁起來。
她冷哼一聲,把頭扭向窗外:“開你的車,彆擋著村裡的路。”
艾鴻愣了一下,隨即眼中閃過一絲欣慰:“好...”
車子緩緩駛入村子。
黑色的轎車在灰撲撲的農家院落間顯得格格不入,引得路邊的村民紛紛駐足觀看。
終於,車子停在了一座有些年頭的瓦房前。
院門開著。
大黃狗聽到動靜,衝出來叫了兩聲,又被裡麵的人喝止住了。
艾鴻停好車,整理了一下西裝,推門下車。
艾嫻坐在車裡,深吸了一口氣。
她推開車門,踩著那雙小羊皮靴子,踏上了有些泥濘的地麵。
院子裡很安靜。
冬日的陽光毫無遮擋的灑下來,照在那個正坐在小板凳上的身影上。
艾嫻抬起頭,視線隨意的掃過去。
然後,她的目光頓住了。
那個身影背對著門口,正低著頭,手裡拿著一塊木頭在削著什麼。
他穿著那件她買的黑色運動服,袖子挽到了手肘處。
聽到門口的動靜。
那個少年停下了手裡的動作。
他轉過頭,有些茫然。
陽光毫無保留的打在他的臉上。
艾嫻的瞳孔忍不住微微收縮,整個人在原地整整愣了一分鐘。
即使是她,都有片刻的失神。
僅僅是一個月不見。
僅僅是在鄉下待了一個月。
她就幾乎有些要有些認不出這個少年了。
又長高了一些,連帶著五官長開了不少。
褪去了幾分孩童的稚氣,多了一絲屬於少年的清爽。
原本有些圓潤的下頜線,像是被最頂級的工匠精心雕琢過,輪廓愈發清晰。
皮膚白皙得近乎透明,在陽光下泛著細膩的光澤。
特彆是那雙眼睛。
那雙遺傳自蘇青的眼睛。
清澈,明亮,卻又帶著一種讓人心跳漏半拍的溫軟。
他坐在那裡,身後是老牆和成堆的柴火。
但那種乾淨到極致的氣質,像是一捧剛下的雪,卻又帶著一股子讓人無法忽視的蓬勃朝氣。
介於少年和男人之間的青澀感,有著一種致命的吸引力。
直到這時候,艾嫻的腦海裡,突然蹦出了林伊曾經說過的那句話。
這孩子,以後絕對是個禍害。
艾嫻看著那個坐在陽光下的少年,
她不得不承認。
林伊那個烏鴉嘴,這次真的說對了。
這哪裡是以後。
這分明現在就已經是個禍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