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座的除了寧王看起來是二十出頭的樣子,還有一名年輕郎君。
當皇甫瑾帶著沈綿過來時,對方臉上露出一點探究之色,像是損友突然看到好兄弟改邪歸正一般。
而沈綿看到每人麵前都擺著一盤荔枝,則覺得有點新奇。
腦海裡不自覺就浮現出了一騎紅塵妃子笑的典故,潛意識裡便覺得這東西是稀罕物。
雖然隨著運輸技術和種植技術的發展,荔枝在這個朝代也不算是稀罕物了,運輸來的荔枝是貢品,普通人自是無緣一嘗,而種植出來的荔枝,成本也高,自然優先供給達官顯貴,剩下的流通到市麵上的荔枝,雖然品相略次,但一顆也能賣到上百文,有點家底的還能買幾顆嘗嘗鮮,對於普通老百姓來說,仍然屬於奢侈品。
當沈綿正在心裡感歎自己那個時代的荔枝是多麼物美價廉,聽到那位寧王開口說話,注意力便被拉了回來。
“就等你了,快入座吧。”當皇甫瑾帶著沈綿過來行禮時,李舒示意了一下座位,就不必多禮了。
沈綿感覺兩人挺熟的,應該是經常一起喝酒聊天的好朋友。
皇甫瑾帶著沈綿入座後,那位年輕郎君噙著一絲溫潤的笑意道,“這是哪家的小娘子,之前怎麼不曾見過?”
“這是我新認識的小朋友,非要跟著我來,我就帶她來長長見識。”皇甫瑾回答得遊刃有餘,一點都不臉紅心跳,像是十分精於此道:睜眼說瞎話。
沈綿眯著眼睛瞄了他一眼,默默譴責了一下,然後視線又回到了麵前的荔枝上。
一顆顆荔枝鮮潤飽滿,像是剛從樹上摘下來的一樣,而裝荔枝的白玉盤也格外通透瑩潤,襯得上麵的荔枝愈發嫣紅鮮嫩,讓人都不舍得剝開了。
見沈綿坐下來後就盯著盤子裡的荔枝看,皇甫瑾便將盤子端到了她麵前,善解人意地道,“吃吧,多吃點,這東西我都快吃膩了。”
沈綿又眯著眼睛默默譴責了他一眼。
“開始吧。”李舒道了一聲。
鬥香會正式開始。
所有人都需閉上眼睛靜神一刻鐘摒除雜念,除了沈綿。
她偷偷睜開眼睛瞄了一圈,感覺其餘人都約莫有四十了。
這些人看起來都像是製香多年的老師傅,經驗豐富。
其中一名最年輕的製香師看起來也有了三十大幾,最年長的一位已經兩鬢花白,依舊精神抖擻,目光如炬,仿佛一眼便能鑒彆出香料好壞。
看到這麼多前輩在,她腦海裡暢想的香王之路便無疾而終了。
她不覺得自己能天賦異稟到隨便學個一年半載就能抵得過人家潛心鑽營幾十年。
而且大多數製香師從兒時開始便開始學習鑒香品香,早就培養出了一副敏銳的耳目。
是不是好香,一看二聞三品就知道了。
到一刻鐘時,那名老者便睜開了眼睛,接著其餘人也睜眼了。
沈綿不禁好奇,沒有計時器是怎麼知道時間的?
她不知道的是,製香師對於時間的把控十分嚴苛,多一秒少一秒,香味便會有細微的變化,就算沒有計時器,也能準確判斷時間。
而沈綿注意到,那位寧王殿下是偷瞄了一眼其他人才睜眼的,感覺有一點點狡猾。。。。。。
最先上場的製香師是那位最年輕的製香師,沈綿估摸著應該是按年紀排序的。
對方先向眾人展示自己的香具,這也是鬥香的評判標準之一。
沈綿看到對方拿出那隻鑲嵌著螺鈿寶石的香盒時,眼睛就有點看直了,再看到對方拿出那尊青玉雲紋香爐,眼睛就真的看直了。
這是寶貝,那是寶貝,都是寶貝……
“這就看傻眼了?”皇甫瑾調侃道,“更好看的還在後頭呢。”
當一縷香煙從爐中嫋嫋娜娜地飄出來時,沈綿便聞到了香味,下一刻便被那香煙變幻繚繞的形態吸引了視線,宛若仙霧一般,在光線中竟泛出奇異的紫色,她腦海裡不自覺浮現出一句詩,日照香爐生紫煙。
雖然此香爐非彼香爐。
“此香名為紫霄,取龍腦、沉香、檀香、麝香、丁香……”後麵的香名沈綿也沒聽過,感覺又說了有六七種香料,然後以“窖藏百日而出”結尾。
原來還要藏香這麼多天,沈綿也算長見識了。
“紫氣東來繞碧霄,祥雲瑞彩映華光。”那位年輕郎君吟詩讚道。
其餘人也點頭表示讚賞。
“還請諸君點評。”那位最年輕的製香師行了一禮,虛心等待指教。
接下來幾位製香師依次做出點評,先是一頓讚賞,然後再道出一點略微不足之處。
沈綿聽下來又長了一番見識,原來製香還有那麼多道工藝,有蒸煮炒炙炮等技法,聽起來比做飯還要複雜……
最後輪到那位最年長的製香師時,眾人的神色都變得恭敬起來,像是相當有分量的一位老前輩,連李舒也主動開口詢問道,“齊老,您覺得這香可評幾品?”
一到九品,越往後越稀罕。
而九品則被譽為天上之香,是每位製香師的終極目標。
眾人的視線都集中在齊老身上,等著他開口。
沈綿也好奇地看著那位頭發花白閉目養神的老大爺,然後聽他氣定神閒地念出兩個字:
“六品。”
年輕製香師麵露驚喜之色,向齊老行禮道謝。
其實他這次來,主要就是想聽齊老點評,奪不奪魁倒是其次,這也是另外幾名製香師心裡的想法。
能得齊老一言,勝過製香十年。
這是業內流傳的一句行話,因為隻有齊老能製出九品香。
傳聞玉京香樓中之香,便是老板花重金請齊老所製。
“六品算什麼等級?”沈綿壓低聲音問了一句。
“中上吧。”皇甫瑾又賣了個關子,“等會兒還有九品香呢,那可是真正的稀世之寶。”
沈綿被成功勾起了好奇心,接下來又見識了五尊頂級香爐,五隻頂級香盒,五種頂級香料,自七品起,那香煙宛若活了一般,能變幻出具體形態,尤其是那八品香,竟能變幻出一整幅山水圖,簡直跟成精了一樣。
到齊老上場時,所有人都不自覺屏聲靜氣,亭中顯得格外安靜。
齊老展示的香爐乃是一尊鏤空蓮花銀爐,那蓮花雕得栩栩如生,宛若隨時會盛開一般。
香盒也是銀製,上麵同樣雕繪蓮花祥雲花紋,看著古樸又精巧。
當香煙從爐中升起時,所有人都不自覺地屏住了呼吸,生怕漏看一點。
那香煙在光線中變幻出七彩之光,逐漸凝出一朵花苞,再緩緩盛開成一朵玉盤大小的蓮花,那蓮花凝而不散。
當沈綿盯著那朵蓮花看時,忽地看到花後浮現出一道嫋嫋娜娜的女子身影,又忽地消散了。
而其他人似乎沒有看到那道身影,都沉醉在這場極致的視覺盛宴中。
那蓮花凝聚數分鐘而不散,繼而花瓣緩緩凋落,重現幻化成一縷縷香煙散開。
沈綿這才意識到香味,一旦意識到後,便覺得連嘴裡肺裡都是香味,是蓮花清幽的香氣,久久不散,而人仿若置身於一三寸清靜之地,隻覺得心清神靜,格外滿足。
半晌,才有人發表評論。
“齊老的製香術又精進了。”開口的是李舒。
二十年前,齊老以這九品蓮香在皇家鬥香會上一舉奪魁,當時那朵蓮花還是碗口大小,現在已然有玉盤大小。
“殿下謬讚了。”雖已是業界泰鬥,但齊老仍保持著一顆謙虛虔誠的心。
香王是誰,毋庸置疑,大家都沒有異議。
齊老奪得魁首,得百金,另贈頂級名貴香材十盒,其餘人按照香品等級,依次有賞。
鬥香會就此結束,客人依次告退後,李舒留下皇甫瑾,讓那名年輕郎君帶沈綿去園中轉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