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開道院報名處後,楚白並未急著尋覓落腳點。
他站在喧鬨的十字街頭,感受著四周沸騰的人聲與撲麵而來的煙火氣。
這一刻,他竟產生了一種奇妙的疏離感——就在不久前,他還是這芸芸眾生中為了碎銀幾兩而奔波、為了一頓飽飯而發愁的凡夫俗子;而現在,識海中靜靜流淌的氣息提醒著他,他已踏入了一條截然不同的長生路。
“先去二叔家吧。”楚白心道。
當初家裡拚拚湊湊,不過勉強拿出六兩,束脩一事,實需挪借。
這四兩銀子,對於那時的他來說至關重要,這份情,楚白一直記在心裡。
轉身走進東市,這裡是安平縣最繁華的貿易之地。
街道兩旁店鋪林立,叫賣聲此起彼伏。
他在幾家老字號的點心鋪子前駐足良久,聞著那清甜的桂花香氣,最終挑選了兩盒包裝最為精美的禦香齋桂花糕。接著,他又去綢緞莊選了一匹顏色素雅、質地厚實的麵料。
雖然二嬸劉氏為人刻薄,甚至曾在過年時當眾給過他家難堪,但楚白此刻的心境早已平和。
禮數周全,不是為了討好對方,而是為了全了自己的心境。
這四兩銀子的人情,今日他不僅要還,還要還個清清楚楚。
提著沉甸甸的禮物,楚白穿過蜿蜒的青石小巷,來到了城西。
這裡的建築明顯比東市要規整許多,路麵鋪著整齊的條石,兩旁的宅院多是青磚黑瓦。
來到一處朱紅大門前,楚白停下了腳步。
大門上那對獸首銅環有些斑駁,門口的石階被灑掃得一塵不染。
二叔楚懷遠做些布匹批發的小生意,雖談不上富,但在安平縣也算是有頭有臉的體麵人家。
他上前,不輕不重地叩響了門環。
“誰啊?大中午的,還讓不讓人睡個午覺了!”
門內傳來一聲高亢且充滿不耐煩的女聲,伴隨著一陣木屐踩在磚地上的拖遝聲。
側門“吱呀”一聲拉開一條縫,露出一張略顯富態的臉。那人頭上插著兩根金晃晃的步搖,隨著動作亂顫。正是二嬸劉氏。
劉氏手裡抓著一把五香瓜子,嘴角還粘著一片碎殼。她先是習慣性地翻了個白眼,待看清門外站著的是楚白時,那一抹慵懶瞬間化作了厭煩,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
“喲,我還當是誰呢,這不是咱們楚家村的那位‘大才子’嗎?”
劉氏並未開門迎人,而是斜倚著門框,一邊熟練地嗑著瓜子,一邊用那種審視乞丐般的目光上下打量著楚白。
見他雖然衣服乾淨,但依舊是粗布麻衣,便冷笑一聲:“怎麼?聽說你最近在那個什麼破私塾混不下去了?
今兒個進城,又是家裡沒米下鍋了,想來找你二叔挪借點?我可告訴你,楚白,你二叔前幾日才剛出去收賬,家裡一文餘錢都沒有!”
“挪借”兩個字,她咬得極重,充滿了譏諷。
楚白神色淡然,甚至連眼波都沒動一下。
他微微拱手,語氣平和得像是在對一個路人說話:“二嬸誤會了。侄兒今日前來,並非為了借錢,而是專門來還債的。”
“還債?”
劉氏嗑瓜子的動作僵住了,仿佛聽到了世間最荒誕的笑話。她吐掉嘴裡的渣子,嗤笑道:“拿什麼還?拿你那幾本讀爛了的破書?還是拿你們鄉下地裡的野菜?楚白,做人要臉,樹要皮。
當初那四兩銀子,我可是一直給你二叔記著賬呢。你拿不出真金白銀,就彆在這兒消遣老娘!”
楚白沒有說話,隻是伸手入懷,取出了一個用深藍色布料緊緊包裹的物事。
他當著劉氏的麵,將布包緩緩攤開。
陽光照射在布包上,幾塊銀色的小疙瘩折射出刺眼的光芒。
那是整整四兩碎銀,旁邊還碼放著幾串整齊的銅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