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陽節,菊酒萸囊,登高避禍。
今年的重陽宮宴,設在皇宮最高的“摘星樓”。樓高九重,可俯瞰大半個皇城,秋高氣爽之時,本是極好的登高賞景之處。但今日,與宴的皇親國戚、文武百官,卻大多心思沉重,全無佳節喜慶之感。
太子被禁足東宮,李學士打入天牢的消息,雖未明發詔書,但一夜之間已如暗流般傳遍整個上層。人人自危,個個揣測。看向景珩的目光,充滿了敬畏、恐懼、或是複雜的算計。
蘇棠跟在景珩身側,一步步登上高高的台階。她今日穿著符合王妃品級的華服,妝容精致,神情卻保持著慣有的平靜。她能感受到四麵八方投射而來的各種目光,探究的、同情的、幸災樂禍的、甚至是不懷好意的。
景珩似乎全然不受影響,他步履沉穩,麵容冷峻,隻在下意識放緩腳步,遷就蘇棠的步速時,才顯露出些許不易察覺的細心。
登上摘星樓頂層,視野豁然開朗。但見長空如洗,遠山如黛,皇城儘收眼底,秋風颯颯,吹動衣袂飄飄,確有淩雲之感。樓內早已布置妥當,菊花環繞,酒香四溢,絲竹之聲悠揚。
帝後尚未駕臨,眾人按照品級各自落座,低聲交談,氣氛微妙。
蘇棠的位置在景珩下首,對麵恰好是四皇子景瑜和王妃林氏。林氏今日穿著一身素雅的淺紫色宮裝,依舊清冷,對上蘇棠的目光時,幾不可察地微微頷首,算是打過招呼。
李婉如沒有來。據說“身體不適”。但蘇棠知道,李家出了那樣的事,她作為女兒,又是景珩側妃,此刻出現在這種場合,無異於自取其辱。景珩或許也無意讓她出現。
景瑤坐在皇後下首不遠處,時不時擔憂地看向景珩和蘇棠這邊。
不多時,帝後駕臨。皇帝臉色依舊不大好看,帶著明顯的倦容和揮之不去的怒意。皇後也是強顏歡笑,顯然心事重重。
繁瑣的禮儀過後,宮宴開始。歌舞升平,觥籌交錯,卻難掩底下的暗流洶湧。不斷有官員借敬酒之機,悄悄觀察皇帝和景珩的臉色,試圖揣摩聖意和風向。
酒過三巡,按例是皇子、宗室子弟或臣子獻上重陽賀詩或賀禮。往年此時,多是太子領銜,展現儲君風範。今年太子缺席,氣氛不免尷尬。
幾位皇子依次上前,獻上早已準備好的吉祥賀詞和禮物,中規中矩。輪到景珩時,他並未獻詩,而是奉上了一個不起眼的紫檀木長匣。
“父皇,此乃兒臣前日於南境軍中所得,不敢私藏,特於重陽佳節,獻與父皇,佑我大景,邊境永固,國泰民安。”景珩聲音清朗,回蕩在樓中。
皇帝示意太監接過,打開木匣。裡麵並非金銀珠寶,而是一柄造型古樸、略帶鏽跡、卻依然能感受到凜冽寒氣的青銅短劍。劍身刻有古老的銘文和部落圖騰,一看便知是南境蠻族貴族或祭司所用之物。
“此劍,乃南境蒼梧部大祭司曆代傳承之神器,象征部族權柄與信仰。”景珩解釋道,“數月前,蒼梧部勾結外敵,襲擾我邊關,被守軍擊潰,此劍亦被我軍繳獲。今獻於父皇,願我大景兵鋒所向,諸夷俯首,神器永鎮國門!”
這番話,配合那柄蠻族神器,以及剛剛爆出的南境走私大案,用意不言而喻。既展示了邊境將士的功績(隱晦反駁走私資敵之說),又彰顯了國威,更暗指那些與南境暗中勾結、走私軍械之人,實乃國賊!
樓內一片寂靜。許多官員臉色變幻。太子黨的人更是麵如土色。
皇帝看著那柄青銅短劍,眼中神色複雜,有感慨,有欣慰,也有更深沉的怒意。他緩緩拿起短劍,凝視片刻,沉聲道:“好!此禮甚合朕心!邊境將士,忠勇可嘉!那些吃裡扒外、資敵叛國之徒,朕必嚴懲不貸,以慰將士忠魂,以正國法綱紀!”
“陛下聖明!”景珩及一眾武將、部分官員齊聲應和。聲音在摘星樓上回蕩,氣勢驚人。
蘇棠看著景珩挺拔的背影,心中湧起一種複雜的情緒。這個男人,正在用他的方式,淩厲而強硬地推動著這場風暴,為父親,為邊境,也或許……為她,討一個公道。
接下來,輪到四皇子景瑜。他獻上的是一幅親手繪製的《萬裡江山秋色圖》,筆法精湛,意境開闊,展現出不凡的才情與胸懷。皇帝看了,臉色稍霽,誇讚了幾句。
獻禮環節在一種略顯詭異的氣氛中結束。歌舞再起,試圖衝淡那份凝重。
蘇棠安靜地坐著,品嘗著禦膳房精心製作的重陽花糕,目光卻敏銳地觀察著四周。她發現,有幾個官員在偷偷交換眼色,似乎在傳遞著什麼信息。還有幾個女眷,時不時看向她,眼神帶著憐憫或好奇。
就在這時,一個宮女端著酒壺,上前為蘇棠添酒。或許是因為緊張,手微微一抖,幾滴酒液灑在了蘇棠的袖口上。
“奴婢該死!王妃恕罪!”宮女嚇得連忙跪倒。
“無妨,起來吧。”蘇棠淡淡說道,用手帕擦了擦。酒漬不大,隻是有些礙眼。
秋月在一旁,小聲提議:“王妃,奴婢陪您去偏殿更衣吧?正好帶了備用衣裳。”
蘇棠本想說不必,但瞥見那宮女退下時,似乎與不遠處一位麵生的太監極快地對視了一眼。她心中一動,改了主意。
“也好。”她站起身,對景珩低聲道,“王爺,妾身去更衣。”
景珩看了她一眼,點點頭:“讓陸青派人跟著。”
蘇棠帶了秋月,由兩名景珩安排的侍衛護送,離開了喧鬨的正殿,前往摘星樓附屬的偏殿。
偏殿較為安靜,隻有幾個伺候的宮人。秋月從帶來的包裹中取出備用的外衫,蘇棠在屏風後更換。一切都很正常。
換好衣服,蘇棠正準備返回正殿,忽然聽到偏殿外廊下,傳來一陣壓得極低的、急促的對話聲。
“……得手了嗎?”
“酒灑了,但她喝了!”
“確定?”
“確定!我親眼看著她飲了那杯酒才離席的!”
“好!按計劃,引她去西側露台!那邊人少,欄杆‘年久失修’……等她‘失足’墜樓,便是意外!快!”
聲音戛然而止,腳步聲迅速遠去。
蘇棠的心猛地沉到穀底!酒裡有毒?還是……迷藥?引她去西側露台,製造墜樓意外?
目標是她!在皇宮大內,重陽宮宴上,對方竟然還敢下手!而且手段如此直接狠辣!
是李婉如?還是太子殘餘黨羽的瘋狂報複?
“王妃……”秋月也聽到了,嚇得臉色慘白。
蘇棠強迫自己迅速冷靜下來。對方說她“喝了那杯酒”,但她其實隻抿了一小口,大部分酒液在酒杯中,而且她因為職業習慣,對入口之物極為敏感,那酒味道似乎並無明顯異常?是微量難以察覺的迷藥?還是對方判斷錯誤?
不管怎樣,對方已經行動,西側露台是陷阱!
“我們不去西側露台。”蘇棠低聲道,“秋月,你立刻去正殿,悄悄告訴王爺這裡發生的事,就說我忽然頭暈,在偏殿休息,請王爺派人來接。記住,要‘悄悄’說,不要驚動太多人。”
“可是王妃您一個人在這裡……”秋月不放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