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謝阿姨!”
顧珠狠狠抹了把淚,朝大嬸鞠了個躬,轉身就朝前跑。
在她轉身的瞬間,她用餘光瞥見,街角那個抽煙的男人,掐滅了煙頭,不緊不慢地跟了上來。
顧珠的心沉了下去,但腳下未停。
沒跑多遠,她就看到了那個破舊的客運站。
售票窗口前,排著三五個人。
輪到她時,她將一張早就準備好的、皺巴巴的一塊錢從鞋底小心翼翼地摳出來,踮起腳,用儘全力才把錢遞到窗口高高的台麵上。
“阿姨,買一張去縣城的票。”
售票員是個板著臉的中年婦女,低頭看到一個還沒櫃台高的小不點,眉頭皺得能夾死蒼蠅。
“你家大人呢?這年頭可不興一個娃自己亂跑!”
“我爹娘在縣城化肥廠等我。”顧珠把剛才的話又說了一遍,小手緊緊攥著衣角,一副害怕又倔強的樣子。
“化肥廠?哪個車間的?叫什麼名字?介紹信呢?”售票員顯然不是那麼好糊弄的,一連串問題像炮彈一樣砸了過來,“沒介紹信可不能賣票給你!萬一你是從家裡偷跑出來的,或者你是人販子拐來的咋辦?”
後麵排隊的人也開始竊竊私語。
顧珠心裡咯噔一下,知道遇上硬茬了。
但她腦子飛速運轉,眼淚說來就來,哇的一聲就哭了。
“我沒有介紹信……伯伯把我趕出來的時候什麼都沒給我……”她哭得上氣不接下氣,“我爹叫王大山,我娘叫李紅梅!他們是廠裡燒鍋爐的!我爹在信裡說,燒鍋爐的地方最暖和,煙囪最高,隻要我到了縣城,抬頭找最高的煙囪,就能找到他!”
這番話說得有鼻子有眼,還帶著孩子獨特的邏輯,可信度大大增加。
“最高的煙囪……這孩子……”
“聽著不像假的,怕是真的被家裡人趕出來了,可憐見的。”
後麵排隊的人開始幫腔。
售票員的臉色緩和了一些,但依舊警惕:“那你爹娘叫你自己一個人跑出來的?”
“不是的,”顧珠哭著搖頭,“我爹說他過年會回來接我,可是我伯伯天天打我,不給我飯吃,說我是賠錢貨……我好想爹娘,我就自己跑出來了……阿姨,求求你了,賣我一張票吧,我到了縣城就能找到爹娘了……”
她哭得撕心裂肺,瘦小的身子抖得像風中的落葉。
排在她身後的,正是那個賊眉鼠眼的男人。他看著顧珠哭,聽著她說的話,渾濁的眼睛裡閃過一絲算計的光。
售票員被她哭得心煩,又被後麵的人催促,終於不耐煩地撕了張票,連同找零的五毛錢一起從窗口丟了出來。
“行了行了!彆哭了!那邊三號車,趕緊上車!”
“謝謝阿姨!謝謝阿姨!”
顧珠如獲至寶,胡亂抹了把臉,抓起車票和錢就朝站台跑去。
她手腳並用地爬上那輛散發著濃重柴油味的破舊汽車,找了個最靠裡的角落縮進去,把臉埋在膝蓋裡。
車裡人聲鼎沸,汗味、煙味、旱煙味混雜在一起,熏得人頭暈。
很快,那個賊眉鼠眼的男人也上了車,徑直走到她斜前方的座位坐下。
汽車發出一聲轟鳴,顛簸著上路了。
車窗外的景象緩緩倒退,小鎮、田野、遠山……
顧珠靠著冰冷的車窗,小小的身子藏在陰影裡。
她成功了。
逃離了顧家,踏出了尋父之路的第一步。
可她不敢有絲毫放鬆,全身的感官都警惕地鎖定著那個男人。
汽車開出十幾分鐘,男人突然哎喲一聲,像是沒坐穩,身子一歪,手裡的一個布包掉在地上,正好滾到顧珠腳邊。
他彎腰去撿,抬起頭時,一張笑臉正對著顧珠。
“小妹妹,一個人去縣城找爸爸媽媽啊?真勇敢。”
男人的聲音油膩膩的,咧嘴一笑,露出一口被煙熏得焦黃的牙。
他的眼睛快速掃過顧珠破舊的衣服,最後,停留在了她那雙明顯不合腳的破鞋上。
那裡,是她剛剛掏錢的地方。
顧珠的心,猛地一沉。
這句看似關切的問候,分明是在確認信息。
她知道,自己被這條潛伏的毒蛇,徹底盯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