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珠下意識往後縮了半步,單薄的脊背緊緊貼上了身後冰涼的鐵架床欄杆。
沈振邦轉過身,沒有像往常那樣大大咧咧地坐下,而是一步步走到顧珠跟前,他身上那股屍山血海裡帶出來的鐵鏽味,瞬間將她籠罩。
接下來的一幕,讓顧珠徹底愣住了。
這位在北境跺跺腳地皮都要抖三抖的沈司令,竟然緩緩彎下了那條曾經被彈片炸穿過的膝蓋,單膝跪在了堅硬冰冷的水磨石地麵上。
視線平齊。
那雙布滿老繭、像乾枯樹皮一樣粗糙的大手,並沒有去抓顧珠,而是輕輕蓋在了她那雙已經因為緊張而緊握成拳的小手上。
老人的掌心很熱,燙得人心裡發慌。
“珠珠。”沈振邦的嗓門壓得很低,沒了剛才罵娘時的震天響,反而帶著一股子怕嚇著幼崽的小心翼翼,
“有些話,當著外人的麵爺爺沒法說。但現在這就咱爺仨,爺爺得跟你交個底,省得你這小腦袋瓜裡整天防著我們。”
顧珠眼皮一跳,剛想張嘴用孩子的身份裝傻。
“彆急著說話,聽我說。”沈振邦的大手緊了緊,那雙有些渾濁卻依然亮得嚇人的眼睛死死盯著她,
“山貓那小子的大動脈是你縫的吧?流了那麼些血,正常人早就在半道上見閻王了。還有你給你爸用的那種藥,咱軍區總院那幫留洋回來的博士,連聞都沒聞過。”
老頭子扯了扯嘴角,露出一絲苦笑,像是看穿了一切:“還有你指揮戰鬥那架勢,那股子狠勁兒……丫頭,這可不是幾本醫書能教出來的,也不是蘇靜那個赤腳醫生能傳下來的。”
顧珠的心臟像是漏跳了一拍,連呼吸都停滯了半秒。
大意了。
為了救那個便宜老爹,她確實把底牌露得太多。
在這年頭,隻要被人扣上一頂“特務”或者“怪力亂神”的帽子,最好的下場也是被送進研究所,切片研究。
她腦子飛速運轉,正想著怎麼編瞎話圓過去。
李援朝走了過來,站在沈振邦身後,伸手在老搭檔肩膀上按了按,然後看著顧珠溫和地笑了笑:“孩子,彆怕。我們把這層窗戶紙捅破,不是為了審你。”
沈振邦點點頭,語氣變得異常鄭重:“不管你這一身本事是哪來的,是神仙教的也好,是前世帶來的也罷。隻要你還是那個看見戰士流血會紅眼、看見親爹受罪會拚命的顧珠,那你就是咱們北境軍區的種!”
“我們這幫老骨頭不需要知道你的秘密,我們隻需要知道,你的心是紅的,是向著這片土地的,這就夠了。”
老將軍的眼神裡燃起了一團火,那是從屍山血海裡殺出來的護犢之情:“這世道亂得很,人心隔肚皮。在你真正長大、翅膀硬了之前,彆輕易把底牌亮給彆人看。這次的事,老李已經下了最高級彆的封口令,檔案都封存進絕密庫了。對外,你就是家學淵源的小神醫,誰敢多問一句,讓他來找老子!”
“天塌下來,爺爺給你頂著;地陷下去,爺爺拿身子給你填。你就安安心心當你的小顧問,把你爸照顧好,好好長個兒,好好吃飯。”
說到這,沈振邦那張飽經風霜的老臉上露出一絲狡黠:“要是哪天你覺得時機到了,想說了,再告訴我們。哪怕要等十年、二十年,爺爺這把老骨頭也爭取活到那時候。”
顧珠看著眼前這兩位兩鬢斑白的老人。
上輩子在維和戰場上,她習慣了把後背交給戰友,但從未有人像這樣,毫無保留地包容她那些無法解釋的“異類”之處。
鼻頭一酸,眼淚根本不受控製,斷了線似的往下掉。
這不是演戲,是一個在那地獄般的末世裡掙紮了太久的靈魂,終於找到了避風港。
“沈爺爺……李伯伯……”顧珠抽噎著,用袖子胡亂抹了一把臉,重重地點頭,“我發誓……我永遠不會做對不起國家的事。”
“傻丫頭,發什麼誓,爺爺信你!”沈振邦哈哈一笑,伸手在顧珠的小腦瓜上揉了一把,把她原本就亂糟糟的頭發揉得像個雞窩,“行了,哭花了臉就不漂亮了。早點歇著,明早還得給你那傻爹換藥呢!”
兩位首長對視一眼,都在對方眼裡看到了卸下重擔的輕鬆,這才起身整理了一下軍容,大步流星地推門離開。
病房裡重新安靜下來。
隻有心電監護儀偶爾發出的一聲輕響。
顧珠吸了吸鼻子,走到窗前,借著月光,把貼身掛著的那塊玉墜掏了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