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沒靠近最熾熱的城市中心，人類的活動已經多了起來。
在城市郊區一處僻靜的海灣，周寧看到一小群人聚集在黑色的礁石上，他們圍著一團暖色的跳動的火光，捧著小盒子，把盒子裡麵的白色碎塊和粉末倒入海中，好像是在舉行什麼儀式，又好像是在喂魚。
周寧好奇又謹慎地緩緩靠近，海豚在她身後悠悠地解釋：“有些人類認為日落之後是特殊的時刻，在這個時候，死人的靈魂會更好地回歸自然循環。”
頓了頓，海豚說：“那應該是人類的骨灰。”
周寧：……
她立刻停止靠近，火速掉頭離開，惱怒地衝著海豚哇哇大叫。
可惡！關鍵信息就不能早點說嗎？！她都差點衝進去嘗嘗鹹淡了！
離開海灣，前方是一片開闊的沙灘，上麵閃爍著許多移動的光點。
遊到附近一看，原來是好些人戴著頭燈，拿著長夾子和布袋在沙礫中翻找。
在趕海嗎？周寧來了興致，努力伸長脖子去看。卻發現這些人夾起來的並不是貓眼螺和月亮貝，而是塑料袋、糖紙、煙蒂。
周寧對此評價為五星好人，然後悄悄離開。
繼續靠近城市，慢慢地，房子密集起來了。人類三三兩兩的站在屋門口聊天、喝酒、吹風、和寵物玩耍，好像根本不在意現在已經是黑夜。
臨海的街道上，有一列小小的隊伍正在緩慢前行，為首的人雙手捧著一尊人像，後麵的人手持蠟燭。這些人一邊走一邊合唱著歌，乍一看像什麼恐怖片裡的場景，十分詭異。
周寧看得寒毛直豎，立刻朝著海豚老師龐大的身軀靠攏。海豚也不知這些人類在乾什麼，和周寧一起翹著腦袋偷偷觀察，還好路燈夠亮，在人類經過它們的時候，能明顯看出來為首的人捧著的是一尊聖母像。
周寧鬆了一口氣，心想這應該是什麼正兒八經的祈福活動吧。
越往前，城市越來越明亮。前方出現一片燈火通明的海灘，上麵擺滿了健身器材，好多人在上麵懸掛、拉扯，在海風中揮汗如雨。
這樣的場景就連見多識廣的海豚都摸不著頭腦了，它看看身後濃重的夜色，又看看眼前這些氣喘籲籲的人類，恍惚地問：“這些人類……一直把大鐵片拿起來又放下、原地跑步、把自己掛在杆子上……是有什麼特彆的用意嗎？”
周寧聽著海豚對人類的這些描述，覺得好好笑。
一直在海裡遊蕩的豚，對人類的了解應該全來自於在船上或者岸邊偷聽到的人類對話吧。
可能會有詩人在甲板上念詩，可能會有物理學家在岸邊思索，可能會有新聞廣播在港口不停地播放，但不管是港口還是海岸還是甲板上，基本上都不可能有健身房。
沒見過這些健身器材倒也正常。
並且海洋生物也沒有鍛煉這個概念，什麼增肌減脂有氧無氧的，估計完全無法理解。
要是海洋裡的動物們也搞學術的話，估計大家看了這個場景能連發十篇頂刊論文吧。
“他們在鍛煉呢，”周寧難得給海豚當一次老師，講解得可仔細了，“仰躺著舉大鐵片的那個動作叫臥推，主要是為了鍛煉胸部的肌肉。跑步的是為了鍛煉心肺功能。握著杆子把自己拉上拉下的那個叫引體向上，是為了鍛煉胳膊和背部的肌肉。”
“呃……肌肉……”海豚老師有點無語。
在體長近三米的南露脊海豚眼裡，人類都是細胳膊細腿的，什麼肌肉？看不出來。
大半夜不睡覺就為了追求一點點微不可見的肌肉嗎？人類還真是挺有想法的呢。
周寧繼續給海豚老師科普：“胸肌和腹肌也是雄性人類吸引異性甚至獲取食物的資本捏！好多雄性人類彆的地方都不練，就專門練大胸和八塊腹肌。”
海豚點點頭，這個情況和動物們差不多，它倒是能理解。
它看了看沙灘上練得滿臉通紅、齜牙咧嘴但依然肌肉不顯的人類，又看了看自己身邊吃了睡睡了玩但一翻身就能看到十八層腹肌的海豹，心想，這個世界真有意思啊。
沿著健身海灘緩緩前進，海豚隨口一問：“不過，你怎麼知道的？”
周寧早知道海豚要問，已經在心中打磨好了一份最佳的說辭，得意道：“我可是海豹，能上岸的！而且在遇到你之前我都去過好多地方，見過好多人類了！我還和鷗一起看過人類的手機呢！”
上岸嗎……海豚心中悄悄冒出一點羨慕。
雖然都是哺乳動物，都可以在空氣裡呼吸，但海豚是不能離水生活的，它們的皮膚需要保持濕潤，龐大的身體也需要海水的浮力來支撐。
它的思維連地球的邊界都可以突破，但體驗卻受限於身體，無法真實感受海洋之外的一切。
近處明亮的城市也好，遠處漆黑的山巒也好，都是海豚不曾到達，也不可能到達的地方。
海豚擺動著尾鰭，若有所思。
再往前遊，差不多到達市中心了。
燈光更加耀眼、街道更加熱鬨。時不時就能看到大量的人類聚集在一起，唱著、跳著、笑著。
躁動的音樂響徹夜空，人類舉著手尖叫著蹦蹦跳跳，周寧感覺海水都在人群的踩踏下跟著強烈的鼓點震動。
海豚被狂亂的、毫無意義的回聲攻擊著，感覺腦仁都開始隱隱作痛，用來探測的聲呐係統也不靈了。
還好光線充足，看得清離開的路，它迫不及待地往前遊，還推著周寧也一起離開：“這地方不好，吵得不行了。”
急急忙忙地把沸騰的聲音和光線甩在身後，周寧和海豚加速遊往深夜之中。
漸漸地，周圍的喧囂開始褪去，燈光也變得稀疏、黯淡。
遠離了人類的城市的影響，夜晚的世界逐漸顯露出它原本的樣子，星星一顆一顆地清晰起來，海中的礁石和岸上的樹木在月光下清晰可見，其實不需要人類的燈光，自然的世界本來就已經足夠亮。
經過了剛才人類音樂的攻擊，周寧和海豚都毫無睡意，於是在清涼的海水和靜謐的月光中沿著海岸線繼續向前遊動。
這一遊，就遊到了整個波多黎各島的儘頭，沒有停留，又遊過了一片不算寬闊的海域，兩隻看到了另一個小小的島。
到達小島的時候周寧和海豚都已經精疲力儘，島上無人，也聞不到什麼大型猛獸的氣息，兩隻顧不得仔細打量環境，就近找了一處平緩的沙灘，沉沉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