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青野從北京回到武漢。
在家放下行李,吃了頓飯,她又馬不停蹄地出門,和程璐碰了頭,一同打車去郊外的墓園。
車停在墓園外,兩人下了車,先不著急往裡進。
按照慣例,去掃墓應該先在外麵的小店買一些喪葬用品。
墓園門口這條街上幾乎全是賣這些的小店,名字和外觀看上去也都差不多,她們猶豫了一下,挑了一家最大的進去。
一走進去,兩個人都有點懵了。空氣裡彌漫著香燭和紙張特有的氣味,塑料的花、蠟燭、燈籠層層疊疊的堆在角落,中間是一摞一摞五顏六色的冥幣、一串一串的金銀元寶、一箱一箱的香柱。
仔細看,貨架上還有數不清的紙紮的物件,棉襖、雪地靴、大牌包包大金表都算普通了,還有最新款的三折疊手機、高檔的筆記本電腦、體感遊戲機等電子產品,甚至還有精致的彆墅和四合院,旁邊還貼心地帶上了房產證和土地證。
許青野和程璐一時間無從下手。雖然都年過三十了,但家裡長輩還在,這種事情往往輪不到她們操心,每次來掃墓都是跟著走流程,隻知道要買,卻不太清楚該買什麼。
許青野環視一圈,最後決定問老板。
老板正坐在門口和隔壁的老板聊天,兩個孃孃聊得火熱,對許青野的打斷有點不耐煩,大聲道:“哎呀,先點香,再燒紙錢,這都不懂!然後看下麵的人缺什麼就燒什麼嘛!”
許青野於是先拿了兩包香攥在手裡,程璐則是把那句“缺什麼就燒什麼”聽進去了,立刻拿了一盒紙麻將,又拿了一套紙質的電子產品套裝,許青野一臉怪異地看著她,她理直氣壯:“人死了也要有娛樂生活,讓周寧在下麵也可以打打麻將、玩玩遊戲、刷刷抖音,豈不美哉,嘿嘿。”
許青野搖搖頭,再伸手去拿冥幣。
冥幣什麼金額的都有,她乾脆往大了挑,拿了兩遝兩千億麵額的。程璐看了,連忙又拿了兩遝麵額隻有一百的:“零錢也要拿,不然麵額太大,想買東西彆人都找不開,錢花不出去怎麼辦。”
拿完冥幣,程璐又轉身拿了兩串金銀元寶,說是也要給周寧整點硬通貨。
許青野一臉無語,繼續自己的挑選。
她細細地看著,目光被一套紙紮的交通工具吸引了。
裡麵摩托車、轎車、飛機、遊艇一應俱全,還各自都配上了一本小小的駕駛證。
許青野心中一動。周寧生前總說要旅遊要旅遊的,但實際出門的次數很少。死後,不知道有沒有機會呢?她沒有猶豫,把那套交通工具拿在手裡。
挑選完畢,結了帳,兩個人拿著一大堆東西準備走,老板在聊天的間隙隨口一問:“打火機有沒有?”
兩人這才想起還缺個點火的東西,於是又買了打火機。
許青野心想,難怪這家店開得最大,老板一心聊天,居然也能注意到這種細節。
提著鼓鼓囊囊的兩大袋東西,兩人步行進入墓園。
找到周寧的墓地之後,兩個人點了香插在墓前,開始燒紙錢和其它紙品。
程璐一邊燒一邊念念有詞:“寧啊,快要過年了,在下麵保佑我過年打麻將多自摸兩把,贏得多到時候再來看你,給你買彆墅哈。”
話音剛落,燃燒的紙錢輕盈地上浮,在空中打著卷。
程璐驚喜地看向許青野:“哎呀,周寧聽見了!”
許青野眼神柔和幾分。
雖然知道這是紙錢燃燒產生的熱量造成的上升氣流導致的,但看到這個畫麵的時候,心裡確實會有一種奇異的慰藉感。
或許,死去的人真的能以某種我們無法理解的方式接收訊息吧。
許青野蹲下來,把那些紙紮的交通工具連同駕駛證一起投入到火堆裡。
她學著程璐那樣對著墓碑說話:“寧啊,最近總是夢到你,是因為你有什麼未竟的心願想告訴我嗎?”
程璐在旁邊笑:“說不定在下麵見到黑凱門鱷和美洲豹了呢,還想繼續和你辯一辯到底誰更厲害。”
許青野也笑了:“就算死者再怎麼為大,那也肯定還是美洲豹厲害吧。美洲豹是黑凱門鱷的天敵啊喂。”
紙燒得很快,沒多久就變成了一堆黑白交織的灰燼,許青野和程璐慢慢地往回走。
走到半路,許青野有些感歎:“她以前說了很多次想去看海,但好像,一直都沒去成。”
“是啊,”程璐踢開一顆在路中間的石子,“她還約過我一起去青島呢,當時工作太忙就拒絕了,早知道當初無論如何也要去了。”
沉默了片刻,許青野說:“要不,我們帶上我爸媽,你爸媽,阿姨叔叔,還有周寧,一起去看海吧。”
程璐有點詫異:“叔叔阿姨都算了,周寧怎麼帶啊。”
這個問題許青野其實也沒太想好,她思考著:“骨灰?遺照?”
程璐聽了,頓時撇撇嘴:“人都死了搞這些。骨灰遺照又不能看海。”
“人都死了你還不是燒錢燒麻將的。”許青野立刻反駁。
程璐哽了一下:“那帶周寧都算了,還帶六個老人,你是有什麼想不開嗎?”
許青野還有理由:“那帶周寧不帶她父母嗎?她父母都帶了不帶我們自己的父母嗎?我感覺讓他們老年人自己玩也挺好,我們定票計劃行程就行。”
“也行吧。”程璐沒話說了:“那什麼時候去?”
“年後再看。”許青野歎了口氣,“年底年初都忙死了,這次就回來一天,明天早上就要回北京了。”
程璐斜眼看她:“這麼忙你還回來給周寧上墳,又還要帶她爸媽去看海?老實說,你當初是不是背著我們偷偷做過什麼對不起周寧的事情了?”
“哪有。”許青野笑。
她沉默了片刻,似乎在考慮用什麼語句來描述自己心中那種難以接受周寧真的去世了的心情,最後發現,好像隻有一句話能準確的表達。
“隻是因為很想她。”許青野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