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番話,每一個字都像羽毛,輕輕飄飄,組合在一起,卻成了一記重拳,打在陸川的心上。
蘇聯專家的筆記?翻著玩?很簡單?
陸川眼神一沉。他見過無數個為了一個技術難題幾天幾夜不合眼的老工程師,也見過為了零點零一毫米的誤差反複打磨滿手是血的老師傅。在這個技術就是一切的年代,她用最輕描淡寫的口吻,否定了所有人的努力和汗水。
可偏偏,這套說辭無懈可擊。程家的背景他有所耳聞,能接觸到這些東西,合情合理。
辦公室裡陷入了沉默,隻有窗外知了在聲嘶力竭地叫著。
陸川忽然站起身。
他繞過寬大的辦公桌,一步步向程美麗走來。他身形高大,帶著一股軍人特有的壓迫感。隨著他的靠近,空氣似乎都變得稀薄。
他停在程美麗的椅子前,俯下身,雙手撐在椅子的扶手上,將她整個人圈在了自己和椅背之間。
陰影將她完全籠罩。
屬於他身上的、乾淨的肥皂味混著男人陽剛的氣息,瞬間將她周身那點甜膩的茉莉花香衝散、包裹。
他離得極近,程美麗甚至能看清他深邃眼眸中自己小小的倒影,和他下巴上冒出的一點青色的胡茬。
“程美麗,”他的聲音壓得很低,帶著一絲危險的沙啞,“看著我的眼睛。告訴我,你到底是誰?”
這姿態,這語調,是審訊犯人才會用的招數。換作任何一個年輕姑娘,此刻怕是早就嚇得魂飛魄散,哭著把老底都交代了。
程美麗的心跳漏了一瞬,隨即卻是一陣抑製不住的興奮。
她非但沒有被嚇住,反而仰起臉,迎上他探究的視線。她的眼睛裡沒有絲毫的慌亂,反而漾開了一層水光,帶著幾分促狹的笑意。
她也學著他的樣子,將聲音壓得又低又軟,氣息輕輕吹拂在他下巴上。
“廠長,你離我這麼近,”她嫣紅的嘴唇微微開合,吐出的話語像帶著鉤子,“是想聞聞我的雪花膏……是什麼牌子的嗎?”
轟——
陸川的腦子裡,仿佛有根弦,被這句話輕輕一撥,瞬間繃斷。
他像是被燙到一般,猛地直起身,後退了兩步。
他從不曾與任何一個女性有過這樣近的距離,更不曾有人敢用這種輕佻的、帶著撩撥意味的語氣跟他說話。那溫熱的氣息,那甜膩的香氣,還有她那雙仿佛會說話的眼睛,讓他一向引以為傲的冷靜和自持,出現了裂縫。
程美麗好整以暇地看著他。
隻見這位素來以冷麵示人的冰山廠長,耳根處,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迅速染上了一層薄紅。那紅色蔓延開來,連帶著他古銅色的脖頸,都帶上了一點不自然的顏色。
【叮!檢測到超強情緒波動!】【獲得作精值+150!來源:陸川的羞惱與慌亂!】
程美麗在心裡吹了聲口哨。原來冰山化了,是這麼好玩的場麵。
陸川背過身去,走到窗邊,假裝看那盆君子蘭。他清了清嗓子,試圖讓自己的聲音恢複平時的鎮定,但開口時,還是帶了一絲不易察白的狼狽。
“胡鬨!”
他重新走回辦公桌後,拉開中間的抽屜,從裡麵取出一張小小的、印著藍色花紋的票證,扔在桌上。
“廠裡沒有給你批個人風扇的先例。”他板著臉,視線落在文件上,不去看她,“這張工業券,你拿著。這個月發了工資,自己去供銷社買。就當你修複那根連杆的……技術獎勵。”
程美麗拿起那張薄薄的票證。
“工業券”三個字清晰地印在上麵。這年頭,這東西可比錢金貴多了。買風扇、買自行車、買縫紉機,缺了它,你有再多錢也白搭。
他沒有直接給她風扇,卻給了她得到風扇的資格。既遵守了他的原則,又兌現了他的承諾。
程美麗捏著那張工業券,抬頭看向辦公桌後那個正襟危坐,耳根卻還泛著紅的男人,忽然覺得,這個冰山廠長,好像也沒那麼討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