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個屋簷下,瞬間鴉雀無聲。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不敢相信自己聽到了什麼。
程美麗也愣了一下,隨即眼睛一亮,嘴角抑製不住地向上揚起。她沒有絲毫的客氣和推辭,提起裙擺,小心翼翼地避開地上的水窪,幾步跑到吉普車旁,拉開副駕駛的車門,麻利地坐了進去。
“砰”的一聲,車門關上,隔絕了外麵所有的風雨和視線。
在近百雙眼睛的注視下,那輛綠色的吉普車,重新啟動,穩穩地彙入雨幕,朝著宿舍區的方向絕塵而去。
屋簷下,死一般的寂靜。
雨水順著屋簷流下,形成一道道水簾,模糊了所有人的視線,卻模糊不了他們心中那翻江倒海般的震驚。
劉敏就站在人群中。
她渾身都濕透了,冰冷的雨水順著頭發絲滴落,讓她止不住地打著哆嗦。可她感覺不到冷,隻覺得一股灼熱的、帶著苦澀的岩漿,從胸口直衝上腦門。
她的指甲,深深地掐進了掌心的肉裡,留下幾個泛白的月牙印。
她的目光死死地盯著吉普車消失的方向,那眼神像是淬了毒。
憑什麼?
憑什麼她程美麗一來,就可以搞特殊?
憑什麼她程美麗作天作地,不僅沒有被趕走,反而能得到所有人的關注?
憑什麼她被罰寫檢討,狼狽不堪,而程美麗卻能安然無恙地坐上廠長的專車?
冰冷的雨水打在她的臉上,分不清是雨,還是從眼角滑落的不甘的淚。
“走,走了……廠長居然親自送她回去……”
“這程美麗,到底什麼來頭啊……”
“完了,以後咱們廠,怕是要變天了……”
周圍的議論聲,傳進劉敏的耳朵裡。她死死咬著嘴唇,直到嘗到一絲血腥味。
……
吉普車裡,空間狹小而溫暖。
車窗外是瓢潑大雨,車窗內卻是一個乾燥安穩的小世界。
程美麗從口袋裡掏出那塊永遠雪白的手帕,慢條斯理地擦拭著發梢和衣角沾上的幾滴雨水。
一股濃重的汽油味混合著車內皮革的悶味,讓她不適地皺了皺鼻子。
“這車裡味道好難聞。”她抱怨了一句,伸手想去搖下一點車窗。
“彆動。”駕駛座上的陸川冷冷地開口,目光直視前方,“外麵下雨。”
程美麗撇了撇嘴,收回了手。她看著窗外那些在雨中狼狽奔跑、深一腳淺一腳踩在泥水裡的工友們,再看看自己乾爽舒適的環境,心裡那點得意和滿足,又多了幾分。
車內的氣氛有些沉悶,隻有雨刮器在單調地來回擺動。
陸川雙手握著方向盤,目不斜視,下頜線繃得緊緊的。他在為自己剛才的衝動而懊惱。他本該直接開過去的,廠裡這麼多人,他憑什麼要為她一個人破例?可當他看到她在雨中那單薄的身影,那蹙起的眉頭,鬼使神差的,腳就踩了刹車。
“廠長。”程美麗的聲音忽然響起。
“嗯。”他惜字如金。
“謝謝你啊。”她說得倒是真心實意。
陸川沒說話,隻是喉結上下滑動了一下。
“不過,”程美麗話鋒一轉,“你這車開得也太快了,你看,水都濺到我裙子上了。”
她指了指自己卡其布裙擺上一個並不明顯的深色水點,語氣裡全是心疼。
陸川從後視鏡裡瞥了她一眼,正好對上她那雙寫滿“我很委屈”的大眼睛。他感覺自己的太陽穴又開始隱隱作痛。
他猛地一打方向盤,吉普車在女工宿舍樓前一個急刹停下。
“到了,下車。”他的聲音比外麵的雨還要冷。
“哦。”程美麗推開車門,臨下車前,她又轉過頭,對著他露出一個燦爛的笑容,“廠長再見!”
說完,她便撐著車門,輕巧地跳了下去,快步跑進了宿舍樓的門洞裡。
陸川坐在車裡,沒有立刻開走。
他看著那個消失在樓道裡的背影,車廂裡,仿佛還殘留著一絲若有若無的、屬於她的茉莉花香,與濃重的汽油味格格不入地交織在一起,像她這個人一樣,矛盾,又……讓人無法忽視。
他煩躁地揉了揉眉心,腳下油門一踩,吉普車發出一聲咆哮,迅速消失在雨夜中。
而他不知道的是,就在不遠處的另一個宿舍樓的窗戶後,幾雙怨毒的眼睛,將這從頭到尾的一幕,儘收眼底。
“坐廠長的吉普車回來的……”
“我看得清清楚楚,是副駕駛!”
“天呐,她到底和廠長是什麼關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