負責操作液氮閥門的工人愣了一下,下意識地看向王工。
王工也是一愣,這丫頭怎麼知道那個角落溫度不均?明明連個探頭都沒有!
“聽她的!”陸川的聲音冷冷響起。
工人不再猶豫,稍微擰大了一點閥門,一股新鮮的液氮衝向了程美麗指示的方向。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
這十分鐘,對於在場的所有人來說,比十年還要漫長。
王工不停地看著手表,臉上的表情從最初的不屑,慢慢變成了焦躁。
“太久了……太久了!”
他終於忍不住低吼出聲,聲音裡帶著顫抖,“常溫剛才是一百多度的回火狀態,直接扔進零下將近兩百度裡這麼久,裡麵的殘餘奧氏體早就轉變成脆性馬氏體了!而且沒有中間過渡,這種極冷衝擊,會讓金屬內部產生無數微裂紋!”
他猛地轉過頭,盯著陸川,脖子上的青筋都爆了出來:“廠長!這批貨完了!徹底完了!本來還能當廢鋼賣個回收價,現在凍成了玻璃渣子,一分錢都不值了!”
陸川的手插在褲兜裡,臉上卻依舊是一副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的冷硬模樣。
“時間還沒到。”他淡淡地說。
“還沒到?再凍下去,這齒輪拿出來就能當冰糖嚼了!”王工氣急敗壞。
就在這時,白霧中那個“仙氣飄飄”的身影動了。
程美麗收回那根長杆,將被凍得硬邦邦的真絲手帕嫌棄地扔到一邊,然後拍了拍手,轉過身,對著眾人展顏一笑。
那笑容在繚繞的白霧映襯下,美得驚心動魄,卻也讓王工的心涼到了穀底。
“起鍋。”
幾個工人手忙腳亂地用長鉗子將那批齒輪從槽子裡撈了出來。
當那幾十個齒輪暴露在空氣中的一瞬間——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齒輪表麵覆蓋著一層詭異的、厚厚的白霜,根本看不出原本的金屬色澤。它們靜靜地躺在托盤裡,散發著徹骨的寒氣,周圍的空氣遇到這股冷源,迅速凝結成細小的水珠。
“哢……哢……”
因為極速回溫,齒輪表麵發出一陣陣細微的、仿佛蛋殼碎裂般的聲響。
這聲音在死寂的車間空地上,聽起來格外刺耳。
王工聽到這聲音,先是一愣,隨即臉上湧現出一股近乎瘋狂的、驗證了真理後的快感。
他也不顧那齒輪還冒著冷氣,幾步衝上前,指著那個正在發出聲響的齒輪,聲音尖銳得宛若破了的風箱:
“聽見了沒有!聽見了沒有!”
他激動地回頭看著陸川和周圍的工人,大聲吼道:“這就是微裂紋產生的聲音!這就是金屬脆斷的前兆!我都說了不行!這下好了,幾十個齒輪,全成了廢鐵!碎了!全都碎了!”
周圍的工人們臉色瞬間變得慘白。
趙老虎更是一屁股跌坐在地上,完了,這下真的要賠得傾家蕩產了。
陸川的目光落在那些白慘慘的齒輪上,眼神一點點沉了下去,隨著他的沉默,周遭的氣氛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
就在王工準備伸手去拿那個齒輪,當眾捏碎它來證明自己的“先見之明”時,一隻纖細白皙的手,比他更快一步,按住了那個齒輪。
程美麗站在托盤邊,身上那件掐腰的工裝還帶著未散的寒氣。她歪著頭,看著興奮得滿臉通紅的王工,唇角揚起一抹似笑非笑的意味。
“王工,您這麼大歲數了,怎麼耳朵還不好使呢?”
她伸出一根手指,輕輕在那個覆蓋著白霜的齒輪上彈了一下。
“當——”
一聲清脆、悠長、帶著金屬特有質感的蜂鳴聲,瞬間蕩開,壓下了所有的質疑。
那根本不是碎裂的聲音。
那是金屬經過千錘百煉後,最完美的共鳴。
程美麗的眼睛微微彎起,輕聲說道:“這聲音,您聽著,像是碎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