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川站在晨光裡,眼底有著明顯的紅血絲,下巴上也冒出了一層青黑色的胡茬,但這絲毫不損他身上那股子令人安心的硬朗勁兒。他看著檢測報告上最後一欄那個鮮紅的“優”字章,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一直壓在心口那塊名為“全廠生計”的大石頭,終於落了地。
他轉過身,目光越過人群,精準地鎖定了正坐在一旁木箱子上打哈欠的程美麗。
那姑娘哪怕是熬了個大夜,也不肯讓自己顯得狼狽半分。她不知什麼時候又補了點口紅,此時正拿著那麵隨身攜帶的小圓鏡,對著自己略顯浮腫的眼袋皺眉,嘴裡還在小聲嘀咕著什麼“美容覺泡湯了”“皮膚要缺水了”之類的抱怨。
陸川心頭一熱,那種劫後餘生的慶幸混合著一股難以言喻的激蕩,讓他大步流星地走了過去。
“程美麗同誌。”
他的聲音有些啞,帶著平日裡罕見的溫度。走到跟前,他下意識地伸出手,想要重重地握住她的手——這在這個年代,是對一位挽救了集體財產的功臣最崇高、最熱烈的禮節。
周圍的工人們也都伸長了脖子,等著看這曆史性的一刻。
然而,就在陸川那隻布滿薄繭的大手即將觸碰到程美麗指尖的瞬間,那隻白嫩的小手卻像是一條滑溜的泥鰍,“嗖”地一下縮了回去。
陸川的手僵在半空,掌心落了個空。
“哎呀,廠長。”程美麗身子往後仰了仰,那一臉的嫌棄毫不掩飾,甚至還誇張地用那塊帶著茉莉花香的手帕掩住了口鼻,“您那手上全是剛才搬齒輪蹭的機油味,還有那股子鐵鏽味,熏得我頭都暈了。咱能不能講究點衛生?臟死了。”
空氣突然安靜了兩秒。
剛才還滿臉感動的趙老虎差點把自己舌頭咬下來。這可是廠長的主動握手!全廠多少人做夢都求不來的榮譽,這丫頭竟然嫌臟?
陸川看著自己那雙確實沾著些許油汙的手,又看了看程美麗那副嬌滴滴、事兒精的模樣,不僅沒生氣,反而無奈地低笑了一聲。
他收回手,在褲腿上蹭了蹭,眼底那抹笑意怎麼也化不開:“行,是我的錯。等會兒洗乾淨了再向你道謝。”
【叮!檢測到情緒波動!】【獲得作精值+50,來源:陸川的無奈與……莫名的受用。】
程美麗眉梢一挑,心裡的小算盤打得劈啪響。這男人,現在對她的容忍度是越來越高了,連這都能受用?看來這“作精值ATM”是徹底綁定成功了。
就在這時,車間外突然傳來一陣急促的喇叭聲,緊接著是一連串慌亂的腳步聲。
“來了!來了!市農機局的領導來了!”
保衛科長老張跑得上氣不接下氣,帽子都歪了:“廠長!局裡的吉普車進廠門了!那是來興師問罪的吧?畢竟咱們延期了這麼久……”
車間裡的氣氛瞬間緊繃。雖然齒輪修好了,但畢竟還沒經過官方驗收,那幫坐辦公室的領導可不好糊弄。
“慌什麼。”陸川神色一凜,那個雷厲風行的廠長瞬間回歸,“開大門,把檢驗報告和成品擺到最顯眼的位置。是騾子是馬,拉出來遛遛。”
五分鐘後。
一位穿著中山裝、頭發花白但精神矍鑠的老者,在一群乾部的簇擁下大步走進車間。那是市農機局的一把手,姓錢,出了名的鐵麵無私,對技術要求苛刻到令人發指。
錢局長臉色並不好看,一進門也沒寒暄,直奔主題:“陸川,你軍令狀可是立下了。要是這批齒輪交不出來,或者是湊數的次品,彆怪我不念舊情,讓你脫了這身廠長皮回去種地!”
王工縮在人群最後麵,恨不得把自己埋進地縫裡。他既盼著程美麗出醜,又怕廠子真完了自己也沒飯吃,整個人抖得像篩糠。
陸川沒多解釋,隻是做了一個“請”的手勢。
錢局長狐疑地走到檢測台前,拿起一個泛著冷光的齒輪。他是老行家了,不需要卡尺,光是看色澤、摸光潔度,心裡就有了底。緊接著,他又拿起那份還熱乎的檢測報告,越看,眉頭擰得越緊,但眼裡的光卻越來越亮。
“這硬度……這金相組織……”錢局長猛地抬起頭,聲音都拔高了八度,“這哪裡是修複件?這指標比省裡機械研究所弄出來的新品還要高出一截!這深冷處理工藝,火候拿捏得簡直神了!”
他激動地拍著桌子,目光灼灼地掃視全場:“陸川!你小子藏得夠深啊!是從哪兒請來的高工?還是省城那幾個老專家偷偷給你開小灶了?快,把人請出來,我要親自給他敬煙!”
在錢局長看來,能有這手絕活的,哪怕不是白發蒼蒼的老教授,至少也是個浸淫行業幾十年的老師傅。
全場的目光,齊刷刷地,像是向日葵找太陽一樣,轉到了那個正坐在角落裡、對著鏡子補口紅的年輕姑娘身上。
陸川側過身,讓出視線,聲音沉穩:“錢局長,沒有什麼老專家。解決這個難題的,是我們廠的一名……學徒工。”
他伸出手,指向程美麗:“程美麗同誌。”
“誰?!”
錢局長手裡的煙差點掉地上。他順著陸川的手指看過去,隻看到一個穿著收腰工裝、燙著時髦卷發、嬌氣得仿佛走錯片場的漂亮小姑娘。
“學徒工?”錢局長感覺自己的職業生涯受到了衝擊,“陸川,你拿我尋開心呢?”
“報告領導。”程美麗慢悠悠地收起小鏡子,站起身,理了理裙擺,邁著那雙小白皮鞋走到錢局長麵前。她也不怯場,反而落落大方地行了個禮,隻是那雙桃花眼裡透著狡黠,“如假包換,紅星廠一車間鉗工學徒,程美麗。”
錢局長盯著她看了半晌,又看了看那堆完美的齒輪,終於不得不接受這個魔幻的現實。
“好!好啊!自古英雄出少年,巾幗不讓須眉!”錢局長也是個惜才的,當即大手一揮,“這批貨,我們局收了!不僅收了,還要作為典型推廣!對於這種特殊貢獻的人才,必須重獎!獎金兩百塊!另外給你們廠批兩個進修名額!”
兩百塊!
周圍的工人們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這年頭,兩百塊可是普通工人半年的工資,是一筆真正的巨款!
然而,程美麗聽到“兩百塊”這三個字,臉上的表情連變都沒變一下。
她不僅沒有露出感恩戴德的神色,反而微微蹙起了眉。
“錢局長。”她輕歎了一口氣,聲音軟糯卻堅定,“錢這種東西,太俗了,充滿了銅臭味。我沒日沒夜地鑽研技術,把手都凍紅了,難道就是為了這幾張鈔票嗎?”
她抬起手,可憐兮兮地展示了一下自己指尖那點根本看不出來的紅印子。
錢局長愣住了。他這輩子見過嫌錢少的,還沒見過嫌錢俗的。
“那……那你要什麼?”錢局長語氣更溫和了,“隻要政策允許,你說!”
程美麗眼睛瞬間亮了。她往前湊了一小步,語氣極其認真,甚至帶著幾分挑剔的執著:
“我要獎狀。要那種最大號的、硬殼的、大紅色的榮譽證書。”
她伸出手比劃了一個誇張的尺寸,然後豎起一根手指,強調道:“最重要的,那上麵的‘勞動積極分子’或者是‘技術標兵’這幾個大字,必須是用金粉寫的!要那種閃閃發光、老遠就能看見的金粉!還得蓋上咱們局裡最大的公章,再給我配一朵大紅花,綢緞麵的那種,不要皺皺巴巴的紙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