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裡那輛小轎車開走後,程美麗拒絕省城調動,選擇留在紅星廠的消息很快就傳遍了。
廠裡的人一下子議論開了。
“聽說了嗎?省一機廠的林廠長親自來挖人,開了兩室一廳帶獨立衛生間的條件,程美麗眼皮都沒眨一下就給拒了!”
“我的乖乖,那可是省城!她圖啥啊?圖咱們廠這頓頓的水煮白菜?”
“你懂個屁!”一個和趙老虎關係好的老師傅,壓低了聲音,朝著行政樓的方向擠了擠眼,“人家是為了陸廠長留下來的。沒聽見嗎?當著省廳領導的麵,就說咱們陸廠長長得好看,下飯!”
“真敢說啊。怪不得陸廠長看她的眼神都不一樣了,家屬樓都說要給她改管道。”
“有本事的人,說話硬氣。沒她,咱們廠的機床還在那趴著呢。”
工人們說什麼的都有,分成了兩派。但程美麗和陸川兩個人,跟沒事兒人一樣。
第二天,陸川就在公告欄貼了通知,成立“技能大比武攻關小組”,組長是程美麗。
下午,第一次小組會議在廠裡唯一一間還算像樣的會議室裡召開。七八個從全廠挑選出來的技術尖子,加上陸川和後勤科長,圍著一張長條桌坐下,空氣裡彌漫著一股緊張又混雜著好奇的氣氛。
程美麗作為組長,坐在陸川身旁。她沒急著說話,先是從自己那精致的小布包裡掏出一個嶄新的筆記本和一支英雄牌鋼筆,慢條斯理地放在麵前。
“咳咳。”她清了清嗓子,那雙水潤的桃花眼慢悠悠地掃過在場每一個人的臉,最後才開口,聲音又甜又軟,內容卻讓所有人虎軀一震。
“咱們這個小組,要想贏,首先得把後勤搞好。兵馬未動,糧草先行嘛。”她頓了頓,翻開筆記本的第一頁,念道:“所以我提議,咱們先成立一個‘後勤保障分隊’,專門伺候咱們攻關小組。”
“伺候?”一個叫李建的年輕技術員當場就皺起了眉。他是廠裡公認的技術天才,年紀輕輕就拿過市裡的獎,心氣高得很,早就看程美麗這種靠“歪門邪道”上位的女人不順眼了。
程美麗沒理他,繼續念著她的“備戰方案”。
“第一,訓練場地,也就是咱們一車間那塊空地,從今天起,每天早晚必須用兌了堿麵的熱水拖三遍。必須拖到用白手套擦過去,手套還是白的。不然,空氣裡的灰塵和濕氣會讓咱們的精密零件受潮生鏽,影響精度。”
幾個老師傅聽了,點了點頭,覺得這話在理。
“第二,”程美麗豎起第二根手指,指甲上塗著一層亮晶晶的透明護甲油,“所有組員,在每天開始訓練前,以及每次摸完零件後,都必須用我指定的茉莉花牌香皂,洗手三分鐘。記住,是三分鐘,少一秒都不行。這不光是為了乾淨,更是為了去除你們手上的油泥和腦子裡的雜念,達到一種心手合一的境界。”
這下,連那幾個點頭的老師傅都覺得不對味了。整個車間都飄著茉莉花香,那還是鋼鐵工人的車間嗎?
程美麗沒管他們那五顏六色的表情,笑吟含春地拋出了最後一記重磅炸彈。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點。我們搞技術革新,靠的是大腦,不是蠻力。為了保證我們的大腦能夠二十四小時高速運轉,迸發出無窮的靈感火花,我要求,在備戰期間,攻關小組的每一位成員,每天的營養餐標準如下:”
她把筆記本往前推了推,清脆地念道:“一個水煮雞蛋,一杯從縣裡招待所訂的鮮牛奶,還有,用開水衝半勺麥乳精。這三樣,但凡少了一樣,我這腦子就容易短路,想不出新點子。到時候輸了比賽,可彆怪我。”
話剛說完,一個叫李建的年輕技術員“砰”地一拍桌子站了起來。他一張臉漲得通紅,指著程美麗的鼻子,嘴唇都在哆嗦。
“程美麗同誌,你彆太過分了。我們是去參加全省大比武,是去為廠爭光的,不是跟著你去當少爺小姐度假的。你以為你是誰?慈禧太後啊?還差人給你喂人奶不成。”
他這一嚷,會議室裡鴉雀無聲。
所有人的目光都下意識地投向了主位上的陸川。大家都知道,陸廠長最恨這種鋪張浪費的資產階級作風,這回,程美麗怕是要踢到鐵板了。
然而,陸川連眼皮都沒抬一下。他隻是端起麵前那個印著“為人民服務”的搪瓷缸子,吹了吹水麵上的茶葉,慢慢喝了一口。
屋裡的氣氛很緊張,李建梗著脖子站在那,也不敢再多說話了。
陸川放下缸子,沒看李建,而是對旁邊的後勤科長說:“老王,就按程組長的要求去辦。”
他放下茶缸,補充了一句,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進每個人的耳朵裡:“雞蛋、牛奶去縣裡招待所定,跟他們說要最好的。麥乳精去供銷社買,要滬市產的。這筆錢,從我的廠長個人津貼和預備基金裡出,不走廠裡的賬。”
說完,他的目光才移到李建和另外幾個也想說話的技術員臉上。
“攻關小組是自願參加。誰有意見,現在可以退出。廠裡不缺乾活的人,缺的是能打贏比賽的人。”
一句話,把所有人都堵了回去。
廠長自掏腰包給他們加餐,這還有什麼好說的?再有意見,那就是不識好歹,是存心跟廠長過不去。
李建咬著牙,臉上一陣青一陣白,最後隻能不甘不願地坐了下去,那椅子被他坐得嘎吱作響。
會議不歡而散。
程美麗抱著筆記本,心情極好地往外走。剛走到走廊拐角,手腕就被人一把攥住,拉進了一旁的陰影裡。
高大的身影將她完全籠罩,那股熟悉的煙草和肥皂味的男性氣息撲麵而來。
“鬨夠了?”陸川的聲音從頭頂傳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