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紹說這話時,正在垂眸給辛念倒茶,整個人仿佛不在風暴中心般鎮定。
淡褐色的茶湯淅淅瀝瀝落在茶杯中,在青色的杯中緩緩打著旋。
他的聲音似有什麼魔力,話音一出,整個屋子的人視線都挪了過來。
辛念又忍不住擔憂的看向裴紹。
當初裴紹是因為她才撒的謊,萬一被戳穿了,麵子上該有多難看,又不知道該是什麼心情。
裴紹在她看過來時,眼神清淩淩回視。
似乎再說,讓她放心。
辛念摳手指的動作更頻繁了些。
倒是辛婉晴,看夠了這出戲。
慢悠悠坐在一邊,吊足了眾人的胃口後,開口:“還能是什麼,你個騙子!
騙我阿姐說什麼嫁妝是句餘國古戍城的一整城的鋪麵。
當初還說什麼見過仙人,嗬,也是騙人的!”
辛婉晴再次看向身後的幾個句餘國人。
“如今句餘國的皇商都在此,可是知道那古戍城的鋪麵真正的主人是誰!
貴客們說呢?
可千萬彆讓這個冒牌貨借著句餘國的名頭招搖撞騙了!”
果然來了!
辛念緊張的心臟咚咚跳,去捏裴紹的手。
卻反倒被他淡定按下,拇指親昵摩挲著她的手背,帶著些廝磨的意味。
裴紹毫無波動的眸光同樣一齊看向幾個蒙著麵的句餘國皇商。
“嗯?”
辛念沒有裴紹這麼好的心態,忐忑的心跳加快。
她以為,裴紹就要被拆穿。
已經打算好,要是辛婉晴還接著嘲諷的話,她就不講理站起來發瘋。
不管怎麼樣,先把注意力吸引過來再說。
卻不想,裴紹輕輕拋過去一個眼神,將對麵那幾個句餘國人嚇得一哆嗦。
在屋內眾人驚訝的目光中,猛地撲通一聲跪倒在地。
額頭觸地,口中也用大夏語高呼:“國師大人!”
啥?
辛念愣住。
不隻是她,辛婉晴和屋內一眾人都齊齊愣住。
辛婉晴瞪大眼,瞧見這一幕。
唰的一聲站起來,不可置信看向那幾個句餘國人。
“你們胡說什麼?!國師大人又是誰?!
你們是不是看錯人了!”
裴紹嗤了一聲,像是在看跳梁小醜一般看著辛婉晴。
似乎是想看看她還要搞什麼事,一時間竟沒出聲反駁。
辛婉晴這一問像是什麼觸發了什麼開關。
幾個句餘國人同時抬起頭來,看向辛婉晴。
其中一位眉目深邃的胡人,語調帶著些專屬於胡人的奇異彆扭:
“裴郎君,便是我句餘國的國師大人!
不知這位姑娘有何異議?”
辛婉晴覺得自己聽錯了,根本不敢相信。
明明今日板上釘釘戳穿辛念在她麵前撒過的謊。
她失聲質問:“什麼意思,他真的是句餘國的人?”
句餘國的幾個皇商堅定點頭,看裴紹的目光像是在看神明。
又有些疑惑辛婉晴怎麼會問出這麼愚蠢的問題。
當即回應:“當然!句餘國的國師大人,怎麼可能不是句餘國人!”
辛婉晴還是不敢相信。
卻在看見句餘國的人們瞧見裴紹的眼神時,心裡隱隱有一絲不好的預感。
可秉持著不撞南牆不回頭,說不定就有個能羞辱辛念機會的想法。
她依舊不肯放棄,繼續尖聲繼續問道:
“國師大人?又是什麼身份?
他不是農戶嗎?”
句餘國的人異口同聲:“裴郎君雖遊曆中原許久,但我句餘國的百姓記得郎君。
他是我們句餘國百姓最尊敬的人。”
話音落下,周遭所有的喧嘩與句餘國皇商的解釋的聲音,“嗡”地一聲被拉遠。
辛婉晴隻聽見了一句最尊敬的國師大人。
竟是真的?
辛婉晴已經徹底傻眼,身子後退兩步,跌坐在椅子上。
難以置信的問:“怎麼會是國師?”
辛念也完全沒搞明白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陡然轉頭看向裴紹。
裴紹卻看向辛念,語調帶著些無辜,卻又像是要故意氣人。
向她解釋:“我當夠了句餘國的國師。
是他們非要留下這個稱呼的。”
裴紹解釋的有些撇清關係的嫌疑。
幾個句餘國的商人頓時惶恐,像是證明什麼般,對辛念又開口道:
“但若沒有裴郎君,句餘國就沒有今日。
國王陛下感念郎君施恩,為國師大人保留尊號。
我們句餘國永遠是國師大人最後的後盾!”
辛念瞟了一眼不可置信的辛婉晴,又看了一眼裴紹。
鬆口氣,高高提起的心終於慢慢落回到肚子裡去。
隻要他沒因她被人嘲諷就好。
辛婉晴卻似乎還有些不死心的意思,忍不住尖聲質問句餘國人:
“那嫁妝總是假的吧!
這個騙子用嫁妝騙我阿姐!
還說什麼一整個城池的鋪麵,那不是你們句餘國大皇子的嗎?!”
句餘國的商人也不傻,發現他們被當槍使後。
對辛婉晴便徹底沒了好臉色,如今被人質問,表情更不好了。
他們其中領頭的一人說:“嗬,彆說是鋪麵了。
就連整個句餘國都是國師大人的!
大皇子隻是暫為保管而已!”
句餘國來的幾位能看出來裴紹站在哪邊,也能看看出來辛婉晴對裴紹懷抱惡意。
這個時候,誰傻誰才不站出來維護自己國家的國師大人。
更何況,他們說的句句屬實,千真萬確。
來大夏經商的,都是句餘國的皇商,作為皇商,他們自然知道那些鋪麵具體怎麼回事。
屋內氣氛一時寂靜。
辛念略過屋內眾人表情。
垂下頭,默默抿住唇,怕不小心直接笑出來。
忍不住在心裡給裴紹鼓掌。
真的好爽!
她替裴紹爽!
耶!
辛婉晴臉上表情已經不能看,羞憤夾雜著難堪,讓她下意識緊緊捏住手帕。
餘光掃過辛念時,卻見她正垂著頭,嘴角卻暗暗勾著。
那模樣,帶著說不出的嘲諷。
辛婉晴一時熱血上腦,隻覺整張臉都火辣辣的,被氣得臉色通紅。
羞恥感像無數細針紮滿全身。
想也沒想,她指著辛念便開口怒罵:“你個沒爹疼沒娘愛的小賤人憑什麼笑話我!”
“閉嘴!”
“住口!”
一聲來自於辛硯。
另一聲來自於終於看不下去的榮親王。
榮親王冷臉看著辛婉晴:“戶部尚書家的娘子,這是我的榮親王府。
你來若是為了鬨事的,我的王府不歡迎你!
還請速速離開!”
辛硯也冷哼一聲:
“辛念是沒爹疼,沒娘愛,但她還有哥哥!”
話音落下,閃著寒光的劍鋒已然快速出鞘,眨眼便斬斷辛婉晴腦後的長發。
對陸湘,他辛硯身為人子,承了陸湘十月懷胎誕下他的恩,天生便矮了一截。
就連質問也都是帶著弱者才會有的委屈。
不到萬不得已,他也隻會選擇帶著辛念遠離,而不是動刀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