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年習武的喬韻,自然察覺到葉尋歡氣息的驟變,停下筷子,有些疑惑地微微側頭。
而葉尋歡豈是泛泛之輩,自然也有所察覺,迅速收斂了外露的情緒。
隻是眼神,那變得格外幽深銳利。
倒是讓喬韻瞧出了破綻。
“東家,你在想什麼?”
“....”
葉尋歡聞言愣了一下,此刻他也不知道是否要告訴喬韻,畢竟自己所圖之事,乃是天下。
更何況,眼下喬韻不在狀態,才剛從喪父之痛走出來。
正當葉尋歡猶豫不決,該說不說的時候,喬韻“啪”的一聲將筷子拍在桌上,猛地轉過頭來,那雙布滿血絲卻重新燃起火焰的眸子,死死盯住他。
“葉尋歡!彆再把我當傻子,或是需要你哄著的弱女子!我爹用命換了我的清醒,不是讓我繼續稀裡糊塗、任人擺布的!剛才,你看窗外那一眼……你在想什麼?或者說,這天下,到底要發生什麼了?”
“三日後,甲子年甲子日,太平道張角,將於八州之地揭竿而起!史稱……黃巾之亂!”
話音落下,一股無形的風暴仿佛席卷了整個房間。
喬韻瞳孔驟然緊縮,指尖一顫,手中的竹筷“啪嗒”一聲墜落在桌麵上,發出清脆又驚心的聲響。
她久居上庸,走鏢四方,豈會不知太平道的名號?其信眾早已如藤蔓般蔓延州郡。
可萬萬未曾料到,這蟄伏的巨獸,竟真要在彈指間化作燎原之火!
“天下……當真要亂了?”她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微顫,並非源於恐懼,而是驟然直麵時代洪流傾覆而來的巨大衝擊。
“非要亂,而是已亂在弦上。”
葉尋歡踱步至窗邊,猛地推開半扇,凜冽的深秋夜風裹挾著肅殺之氣灌入室內,吹得燭火搖曳不定。
“朝廷朽爛,宦豎與外戚傾軋不休,天災連年,餓殍遍野,易子而食的慘劇尚在眼前,張角,不過是根引線,引燃的是早已堆積如山,一觸即發的乾柴!黃巾一起,無論成敗,這大漢江山……再無寧日,回不到從前了。”
說著葉尋歡倏然轉身,背對著窗外沉沉的墨色夜幕,麵朝喬韻。
跳躍的燭光將他棱角分明的側臉鍍上一層暖金,眼神卻冷冽如寒星,直刺人心:
“群雄逐鹿,割據稱雄,方是此後的常態,上庸郡,地處漢中、蜀中、荊州咽喉,看似偏安一隅,實則乃未來兵家必爭之跳板、咽喉糧道!蘇鈺那雙眼睛,盯著的怕早就不止一個車馬行了。”
喬韻的心跳,隨著他每一個字,沉重而清晰地擂動起來。
“你……早已知曉?”
“推測,加之……一些特殊感知,但這確鑿的消息,方才才到。”
葉尋歡說著走回桌邊,提起那壺早已涼透的酒,給自己斟滿一杯,又將另一杯推至喬韻麵前。
“如今擺在眼前的,已非鏢局營生,亦不止蘇鈺的威脅,而是如何在即將席卷天下的滔天巨浪中,活下去,並且……站穩腳跟!”
“你想如何做?囤糧秣馬?招兵買馬?亦或……另擇高枝?”
喬韻凝視著杯中清冽的酒液,沒有絲毫猶豫,仰頭一飲而儘!
“囤糧練兵,勢在必行,至於靠山?這亂世之中,最硬的靠山,莫過於手中緊握的刀,與麾下敢打敢拚,能為知己者死的虎狼之士!
上庸郡守鼠目寸光,隻知龜縮求安;漢中蘇鈺,心機深沉如海,視我等如草芥棋卒,投靠他們?不過是從一個火坑,跳進另一個火坑罷了!”
“上庸郡是我們的根基,醉仙居是耳目,車馬行與鏢局是筋骨臂膀,沈萬鈞打通的西南商路,乃是我輩眼下最重要的財源與情報命脈。亂世之中,糧食,鹽鐵、戰馬、消息……這些,比黃金更硬,更值錢!”
“所以,你要借黃巾之亂之機,開疆拓土,壯大實力?”
喬韻眼中精光一閃,已然洞悉了他的意圖。
“正是!黃巾烽煙一起,各地官府自顧不暇,郡縣空虛,流民遍地,盜匪蜂起!這對尋常商賈,是滅頂之災;對我輩而言,卻是整合地方,擴張地盤,吸納流民中悍勇之才的天賜良機!”
葉尋歡重重點頭答道。
隨即話鋒一轉,目光落在喬韻臉上:“但這其中凶險,更勝往日十倍,我們要麵對的,可能不隻是山匪路霸,還有潰兵、亂民,甚至其他趁機擴張的豪強,喬韻,這條路,染血無數,白骨鋪就,你現在退出,帶著鏢局積累的銀錢,去南方尋個安穩之地隱居,還來得及。”
這是最後的試探,也是給予的選擇。
喬韻聞言,卻笑了起來。
那笑容有些蒼白,卻無比堅定,帶著破繭重生般的銳氣。
“退出?隱居?”
喬韻站起身,走到牆邊,取下懸掛的長劍,手指撫過冰涼的劍鞘。
“我父親用他的命,讓我看清了這世道的真相,沒有力量,連至親都護不住,談何安穩?葉尋歡,你救我,留我,用我,甚至……逼我,不就是看中了我這身武藝,和威遠鏢局這點家底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