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不再是虛無的沉淪,而是變成了流淌著銀色光點的、立體的星空。
林傲霜的意識懸浮在這片陌生的“星圖”之中,不再是旁觀破碎的記憶碎片,而是清晰地“看”到了那些光點之間,由細微光線連接成的、玄奧複雜的路徑。張朔那一指點在她眉心,仿佛打開了一扇塵封已久的門,將這幅星圖直接烙印在了她的意識深處。
隨之而來的,是左胸口那“烙痕”的劇烈反應。它不再僅僅是微弱搏動的溫熱源,而是變成了一個活躍的、貪婪的漩渦,瘋狂抽取著張朔渡入的那一絲精純的銀藍光華,並按照星圖中最基礎的幾條路徑,在她經脈中橫衝直撞!
痛!難以言喻的痛!
那感覺,就像有無數燒紅的細針在她四肢百骸的隱秘經絡中強行穿刺、開拓。原本隻是隱約感覺得到的溫熱氣流,此刻變成了狂暴的、帶著撕裂感的激流。她的經脈,尤其是那些從未被武道真氣滋養過的、屬於“星脈”體係的分支,在這狂暴力量的衝擊下,不斷傳來細微的破裂與再生的痛楚。
每一次循環,都像一次酷刑。冷汗浸透了粗布衣衫,身體不受控製地輕微痙攣,牙關咬得咯咯作響,唇邊甚至溢出了一絲血線。但她始終沒有發出任何聲音,隻是將全部意誌集中在腦海中那幅星圖上,努力引導著這股陌生的力量,沿著那幾條最明亮、最基礎的線條運行。
張朔的聲音在她意識中響起,縹緲而清晰,如同直接在她腦海深處回蕩:“《星脈初引》,重在‘引’而非‘納’。勿要強求,勿要對抗,隨其勢,導其流,觀其徑,固其本。烙痕如根,星脈如藤,根深方能藤固,藤舒方可承露……”
隨其勢,導其流……林傲霜摒棄了所有抵抗的念頭,不再試圖用這具身體原本粗淺的內功心法去約束或引導,而是像駕馭驚濤駭浪中的一葉扁舟,放鬆身體,僅用意識去感知那能量的流動方向,並極其輕微地施加一點“偏向”的意念,如同在激流中用槳輕輕一點,調整船頭。
漸漸地,狂暴感開始減弱。能量雖然依舊龐大而陌生,但流動變得順暢了一些,不再那麼橫衝直撞。那些被開拓的隱秘經脈傳來酸麻脹痛,卻也伴隨著一種奇異的、前所未有的“充盈”感。仿佛乾涸了千萬年的河床,終於迎來了活水。
不知過了多久,當能量完成第九個周天的循環,緩緩歸於左胸烙痕時,那股撕心裂肺的劇痛終於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沉的、由內而外的疲憊,以及……一種難以言喻的“清晰”。
林傲霜緩緩睜開眼睛。篝火的光芒似乎不再僅僅是照亮黑暗,她能“看”到火焰跳動的軌跡中,那細微的能量逸散;能“聽”到屋外海風掠過每一片草葉的摩擦聲,甚至能分辨出陳拓在門外十幾步外那刻意放輕的、帶著焦慮的呼吸;皮膚能感受到空氣中濕度的微小變化和溫度流動的軌跡。
五感,被大幅度強化了。不僅如此,體內那股原本隻是溫熱的氣流,此刻雖然微弱,卻像有了生命般,隨著她的意念在星圖指引的那幾條基礎路徑中緩緩流淌,溫順而馴服。左胸的傷口處,傳來持續的、清涼的麻癢感,那是深度愈合的征兆。
“感覺如何?”張朔的聲音在耳邊響起,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關切和疲憊。他臉色比之前更加蒼白,額角有細密的汗珠,顯然剛才的“點醒星圖”對他消耗極大。
“痛。”林傲霜言簡意賅,聲音嘶啞,卻不再虛弱,反而透著一股淬煉後的冷硬,“但,能動了。”她嘗試著抬手,雖然依舊乏力,但那種瀕死的沉重感和不受控製的虛弱感已經消失。
張朔遞過一碗早已準備好的藥汁:“‘引星’消耗極大,尤其是初次。這藥能固本培元,緩和經脈初拓的損傷。三日之內,每日早晚各運功一次,每次不得超過半個時辰,絕不可貪多求快。更不可嘗試從外界汲取星髓能量,你體內烙痕初定,如幼芽,承受不住。”
林傲霜接過藥碗,一飲而儘。藥汁極苦,卻帶著一股清涼之氣直下丹田,與體內那微弱卻清晰的星脈暖流隱隱呼應,讓她精神為之一振。
“星脈,與真氣有何不同?”她問。
“本質迥異。”張朔盤膝坐下,調息片刻,才緩緩道,“武道真氣,乃煉精化氣,源自自身氣血臟腑,強健體魄,外放傷敵,講究精純度與總量。而星脈之力……更近乎‘引’,引導天地間遊離的、極稀薄的‘星輝’(你可以理解為稀釋億萬倍的星髓能量),或激發體內本就存在的‘星髓烙痕’潛能,強化己身,溝通外物,甚至……影響一定範圍內的‘勢’。其威力不取決於‘量’,而在於‘質’與‘契’。”
他指了指林傲霜胸口:“你有烙痕,便是與星髓之力有了‘契’,起點極高。但星脈之力詭異莫測,對心性、意誌要求更高,且修煉路徑與真氣截然不同,稍有偏差,輕則經脈錯亂,重則神智受損,被星輝反噬,化為隻知追逐星髓的‘遊骸’。”
“遊骸?”林傲霜捕捉到這個不詳的詞。
“古籍記載,上古有貪婪之輩,強行汲取星髓或修煉星脈走火入魔,失去神智,身體異變,成為隻憑本能追逐星髓能量的怪物,被稱為‘遊骸’或‘星歿者’。”張朔語氣凝重,“三目會中,或許就有此類存在,或者……他們在製造此類存在。”
林傲霜默然。這力量,果然是雙刃劍,甚至可能比想象的更危險。
“你傳我此法,已違背隱曜戒律。之後有何打算?”她看著張朔。
張朔苦笑:“戒律是死的,人是活的。師叔祖李淳風當年或許就是太過拘泥戒律,才選擇與朝廷合作,最終釀成大禍。如今鑰匙在你手,烙痕在你身,你已是漩渦中心。助你掌控力量,或許比強行奪取或毀掉鑰匙,更能避免最壞的結果。至於之後……”他望向窗外漸亮的天色,“先離開東萊。王嵐的搜捕不會停,三目會也可能循著鑰匙或烙痕的微弱波動找過來。我們需要一個更安全、更隱蔽的地方,讓你穩固修為,同時……查清一些事情。”
“查什麼?”
“查王嵐為何對你必欲除之而後快,僅僅是因為功高震主?查三目會的真正目的和據點。查李淳風師叔祖當年在墟之眼深處究竟發現了什麼,又留下了什麼。還有……”他頓了頓,“查你林家祖上,那位神秘客卿的詳細記載。你的血脈對星髓的親和力,或許並非偶然,而是……某種安排。”
安排?林傲霜心中一動。穿越是偶然,但穿越到這具身體,拿到鑰匙,激活烙痕……這一連串事件,真的隻是巧合?
“去哪裡?”她問。
“南邊。”張朔吐出兩個字,“去江淮,去漕運、鹽商、江湖勢力盤根錯節,朝廷和王府勢力相對薄弱之地。那裡水網密布,消息靈通,也方便隱匿行蹤。更重要的是……”他目光深邃,“江淮之地,曾是天工閣早期一個重要據點,或許殘留著一些線索。而且,我需要去見一個人,一個可能知道更多關於‘星脈’和‘三目會’內情的人。”
林傲霜沒有多問。張朔身上秘密太多,但他目前是唯一的盟友和“導師”。信任需要時間建立,眼下,共同利益和目標更為重要。
“我的兵器丟了。”她想起跟隨原主多年的“驚瀾”劍,略感惋惜。
“尋常兵器,未必適合你以後的路。”張朔道,“星脈之力性質特異,與真氣運轉方式不同,對兵器的傳導和增幅要求也不同。待你星脈初成,需尋特殊材質的兵刃,或自行以星輝溫養尋常鐵器,慢慢改造。眼下,先用這個防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