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並非虛無。
它在林傲霜的感知中,是一種粘稠、沉重、充滿實質的壓迫。視覺被剝奪,聽覺隻剩下血液在耳中奔流的轟鳴,但另一種“感覺”卻前所未有地敏銳起來——那是“地”在呻吟,是能量的湍流在經脈般的通道裡橫衝直撞,是兩股意誌在她身體這個脆弱的交彙點上殊死角力。
“……霜……傲霜!”
聲音像是從極遠的水底傳來,模糊而斷續。是李墨。
她試圖回應,卻發現控製嘴唇的神經仿佛已經不屬於自己。劇痛不再局限於物理層麵,它滲入意識,變成千萬根燒紅的針,同時穿刺記憶、感知與思維的根基。她“看見”暗紫色的異質能量如觸須般順著連接爬來,所過之處,銀藍色的秩序光流節節敗退,發出無聲的哀鳴。
而她自己,正被撕扯成兩半。
一半屬於陣列,屬於溫和博大的脈動,它呼喚她成為穩固的基石,成為連通天地的橋梁。
另一半卻被那裂隙中傳來的、冰冷而貪婪的意誌所吸引。那意誌裡有一種原始的蠱惑,承諾著釋放、毀滅與……某種扭曲的“自由”。
不能鬆手。
這個念頭像一枚楔子,釘入她即將潰散的意識。
鬆手,陣列崩,地脈碎,長安滅。
可如果不鬆手呢?她感覺自己就像一根被架在烈焰與寒冰之間的弦,繃緊到極限,下一刻要麼斷裂,要麼……將某種更可怕的東西徹底“彈奏”出來。
門有兩麵,鑰分陰陽。
基座上浮現的小篆在她混亂的思維中一閃而過。
此鑰為陽,彼鑰為陰。
陰陽……相爭……
她手中的是陽鑰。那麼,在裂隙彼端“開門”的,就是陰鑰?是誰持有了它?為何要破壞地脈?僅僅是為了製造災難?
不。信息流在對抗中偶爾閃現的碎片告訴她,沒那麼簡單。那道裂隙,更像是一個“錨點”,一個“接口”。對方的目的,似乎不是單純的破壞,而是……連接。將某種東西,從裂隙彼端,連接到這個世界的地脈主乾上。
一旦完成,地軸便不再是穩定器,而是會變成一座單向敞開的……門戶。
恐懼,冰涼刺骨的恐懼,第一次壓過了劇痛。
她必須做點什麼。不能隻是被動地承受,成為戰場。
集中精神。
忽略疼痛。
忽略那試圖侵蝕她的冰冷意誌。
她開始向內“看”,看向自己體內那個微弱卻真實的“人樞”光點。它此刻明滅不定,被兩股外力拉扯得幾乎變形。但它依舊在,與她同在,是她在天地偉力麵前,唯一能自主掌控的支點。
人樞為引。
引什麼?
怎麼引?
李淳風沒有說。或許,這本就是無法言傳、隻能意會的部分,是留給執鑰者自己的考題。
她開始回憶。回憶觸動古儀時,那種與星辰共鳴的感覺;回憶手握鑰匙時,那種血脈相連的溫度;回憶卷軸展開時,意識中浮現的山川脈絡圖。
她嘗試著,不再把自己當作被動的導體,而是……主體。
不是讓陣列的力量流過她,而是嘗試去理解它,引導它,哪怕隻是一絲一毫。
這極其艱難。就像在颶風中試圖穩住一根繡花針。她的意識剛剛觸及銀藍光流,就被龐大的信息和無序的能量衝得東倒西歪。裂隙的能量更是趁虛而入,帶來陣陣眩暈與惡寒。
一次,失敗。
兩次,幾乎被衝散。
她感到自己的生命力在飛速流逝,寒冷從四肢末端蔓延上來。
“李……”她終於從喉嚨裡擠出一個破碎的音節。
幾乎就在同時,一雙溫暖的手貼上了她的後心。不是物理意義上的——李墨顯然無法突破那能量屏障。但這觸感真實不虛,帶著熟悉的、屬於李墨的、溫和而堅定的靈力波動,微弱卻執著地傳來。
“我在。”他的聲音清晰了一些,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彆一個人扛。你的‘念’,我接不住,但我能……幫你穩住‘形’。”
他的靈力不強,與地軸和裂隙的力量相比,如同燭火之於烈日。但這燭火,恰恰點燃了她即將沉入冰海的意識。
形與神,身與念。
她猛地醒悟。
李淳風沒有將一切寄托於一人之身。執鑰者是“人樞”的核心,但並非孤島。她的“一念”,需要錨定在現實的“形骸”之上,需要與可信賴的“同行者”產生共鳴。李墨此刻的支撐,無意中補全了“人樞”的另一麵——不是作為超凡引子的個體,而是作為人間聯係節點的“人”。
心意微通。
體內那個微弱的光點,忽然穩定了一瞬。
就在這一瞬,林傲霜捕捉到了陣列銀藍光流中,一段穩定、規律、代表著“修複”與“彌合”的基礎頻率。
她不再試圖控製全部,而是將全部殘存的意誌,凝聚成一點,模仿、放大、然後小心翼翼地“引導”著這股基礎頻率,湧向那暗紫色的裂隙能量最猖獗的一處節點。
不是硬碰硬的對抗。
是像水滲透入沙,像光驅散局部陰影。
嗤——
一聲隻有能量層麵才能“聽”見的輕響。那一小股猖獗的暗紫色能量,仿佛被潑了冷水的烙鐵,猛地一縮,色澤黯淡了幾分,攻勢隨之一緩。
有效!
儘管隻是微不足道的一點,卻像在窒息的黑暗裡,鑿開了一道微不可察的縫隙,透進了第一縷空氣。
林傲霜精神大振,強忍更為劇烈的反噬痛苦,開始嘗試引導更多的基礎修複頻率,針對性地撲向一處又一處被侵蝕的節點。
這個過程緩慢、艱難、且代價巨大。每“修複”一絲,她都能感覺到自己的一部分生機仿佛也隨之消耗。但地軸的銀藍光流,隨著她的引導,開始從混亂的防禦轉為有組織的、局部的小規模反擊。陣列本身的修複本能被她的“一念”激活、放大了。
震動的大地,似乎稍稍平穩了一線。
“就是這樣!”李墨的聲音帶著驚喜和疲憊,“我能感覺到……地脈的痙攣在減弱!”
然而,裂隙彼端的存在,似乎被這意料之外的抵抗激怒了。
低沉的嗡鳴陡然拔高,變成一種尖銳的、仿佛能刺穿靈魂的嘶嘯!整個地下石窟,不,是整個地底空間,都在這嘶嘯中戰栗!
暗紫色的能量不再滿足於侵蝕,它們開始瘋狂地彙聚、壓縮,在裂隙口形成一個急速旋轉的、如同深淵之眼的渦流!
一股比之前強大十倍不止的吸力,伴隨著冰冷刺骨的惡意,猛地作用在林傲霜身上,並通過她,作用於整個三樞陣列!
“它……想直接‘拉’過去!”林傲霜瞬間明白了對方的意圖。
不是慢慢侵蝕,而是要以陰鑰為錨,陽鑰為引,以她和地軸為橋梁,強行完成兩個世界的能量級連接!
青銅基座發出不堪重負的“嘎吱”聲。鑰匙瘋狂震顫,幾乎要脫手而出。林傲霜感到自己正在被無形的力量拖向基座,拖向那道深淵般的裂隙方向。體內“人樞”的光點被拉扯得幾乎要脫離她的身軀。
陣列的銀藍光輝,迅速被暗紫色覆蓋、吞沒。
剛剛穩定一絲的局麵,急轉直下!
“不能讓它拉過去!”林傲霜嘶喊道,用儘全身力氣向後“坐”,仿佛在與無形的巨人拔河。
李墨悶哼一聲,嘴角溢血,顯然將靈力催穀到了極限,隻為穩住她搖搖欲墜的身形。
但人力有時而窮。麵對這種層級的對抗,他們的抵抗顯得如此微弱。
就在林傲霜感覺自己的意識即將被那深淵之眼徹底吸入時——
嗡!
一股截然不同的、中正平和、卻恢宏無邊的力量,自上方轟然降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