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承錦跟著太監白斐來到宮殿之中,隻見案牘之後,梁帝放下了手中的奏折,厚重的嗓音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老九,我聽說老大他們幾個,去看你了?”
“回父皇,幾位哥哥確來府中看過兒臣。”
“見兒臣府邸寒酸,不日又將成婚,紛紛贈予貼補,兒臣感激不儘。”
“待成婚之後,定攜明月登門拜謝。”
蘇承錦躬身答道,言辭滴水不漏。
梁帝嘴角扯出一個僵硬的弧度,追問道:“他們就沒說點彆的?”
蘇承錦微微一笑絲毫不慌,還是之前那套什麼都沒有說的說辭,心裡卻暗自罵道:你個老棒槌,你又不是不知道,非要坑我乾什麼。
見他油鹽不進,梁帝冷哼一聲:“你最近要多去郡主府,彆總讓朕提醒你!”
“大鬼的使者不日將至,你們幾個都給朕安分點,彆在大庭廣眾之下丟了皇室的臉麵!”
“對了,過幾日大鬼使者上朝,你也來。”
“兒臣遵旨。”
目送蘇承錦離開,白斐無聲地遞上一杯熱茶。
梁帝接過,目光卻並未離開奏折:“這個老九,還是這般不知上進。”
“朕,還是得讓他多見見世麵。”
“陛下用心良苦。”
一股涼風灌入殿中,梁帝放下茶杯,起身走到殿北,負手而立。
他深邃的眼神仿佛穿透了重重宮牆,望向了烽火連天的邊關,長歎一聲,語氣裡滿是無奈與悲憫:“秋風甲兵起,邊關又有兒郎,過不去這個年了。”
白斐連忙為梁帝披上袍子,靜立一旁。
他知道,這位帝王心中正承受著何等的重壓。
連年征戰,邊關屢屢失利,王朝的頹勢,正如這蕭瑟秋風,砭人肌骨。
“你說,朕是不是老了?”
梁帝的聲音透著倦意。
“陛下春秋鼎盛,隻是為國事操勞過度。”
梁帝苦笑:“春秋鼎盛?承明那幾個不成器的東西,整日隻知爭權奪利,何曾有過半點為國為民之心!朕如何能安心?”
他話鋒一轉,目光變得複雜:“倒是老九,最近……變化不小。”
蘇承錦離開皇宮前,特意繞去了萬年閣與吏部。
不知從何時起,他竟有了過目不忘的本事,短短幾個時辰,便將萬年閣的國史典籍與吏部的官員任免卷宗,儘數烙印在了腦海之中。
回到王府時,天色已然擦黑。
秋風襲來,讓他不禁打了個寒顫。
入秋了,自己的計劃必須加快。
剛進院門,便見蘇知恩和白知月早已等候多時,白知月身旁,還站著一男一女。
蘇承錦掃了那二人一眼,並未多言,隻對白知月道:“外麵冷,都跟我去書房。”
“這秋風來得太快,能凍死個人。”
“知恩,去備炭火。”
話音未落,他已帶起一陣風,快步向書房走去,絲毫沒有在院中客套的意思。
那二人看向白知月,白知月臻首輕點:“一起進去吧。”
書房內,蘇知恩很快抱來了炭爐。
蘇承錦竟毫不在意形象,直接蹲在地上,拿著火鉗一點點撥弄炭火。
“殿下,這種粗活我來!”
蘇知恩有些手足無措。
蘇承錦拉著他在一旁坐下,目光這才投向那陌生的二人,對白知月道:“介紹下。”
“顧清清,在軍政治理方麵頗有心得。”
白知月先指向那名女子。
“這位壯士名喚關臨,雖隻有二十八九,卻已在軍中十年,曾經也是做過將軍的。”
蘇承錦漫不經心地撥著炭火,爐中火星迸濺,明滅不定。
他的眼神,卻如鷹隼般在那二人身上來回掃視。
顧清清一身青衫,氣質清冷,低垂著眉眼,叫人看不清神色。
但蘇承錦能感覺到她緊繃身體下散發出的戒備。
關臨則如一柄隨時準備出鞘的利刃,站得筆直,眼神銳利。
蘇承錦忽然笑了,用爐鉤指了指白知月:“你還真是會給我找麻煩。”
白知月一怔,隨即也笑了:“看來殿下已經知道他們的來曆了?”
“湘州顧家,一門兩宰輔,三尚書,好大的名頭。”
蘇承錦的聲音很輕,卻字字敲在顧清清心上:“前任兵部尚書顧良臣,是令尊吧?”
他根本不給對方反應的時間,繼續說道:“顧尚書十六歲入仕,二十五歲便執掌兵部,推行兵馬製、精兵製,軍政無所不精。”
“若非英年早逝,未來太尉之位,非他莫屬。”
“可惜啊……一代名臣,最終卻落得個滿門抄斬的下場。”
“唯有其女,因梁帝念及顧家舊功,才僥幸免死。”
蘇承錦一邊說,一邊死死盯著顧清清。
女子的臉上一片死寂,唯有聽到最後一句時,那雙幽暗如寒潭的眸子,劇烈地閃爍了一下。
蘇承錦心中了然,此女,必成大器。
白知月在一旁撥弄著秀發,看著眼前男人的背影,眼神愈發深邃。
這個男人,總能帶給她意想不到的驚喜。
蘇承錦的腦海中,浮現出萬年閣那泛黃史冊上冰冷的一行字:
【梁曆四五年,兵部尚書顧良臣意圖通敵大鬼,經大皇子蘇承瑞徹查,滿門抄斬。】
他收回思緒,目光轉向關臨:“至於你,我記得顧良臣推行精兵製後,分發了不少軍旗番號。”
“你是哪一軍的?”
漢子胸膛劇烈起伏,像是用儘了全身力氣才從喉嚨裡擠出幾個字,聲音嘶啞如砂石摩擦:“原邊關,平陵軍……”
他頓了頓,眼中情緒翻湧:“登城營,滿千長,關臨。”
蘇承錦微微一怔。
他猜到關臨來自悍不畏死的先登營,卻沒想到竟是統領千人的滿千長。
邊境三關六城,是平陵王帶著平陵軍從惡賊嘴裡硬生生摳出來的。
攻下這三關六城,戰死最多的,便是登城營。
一個登城營的滿千長,放到京城禁軍,足以當個都尉。
如今,卻如喪家之犬……
“敘舊到此為止。”
蘇承錦將一塊新炭添入爐中,爐火“刺啦”一聲,燒得更旺了:“說說吧,你們來,所為何事?”
“殿下無需試探。”
顧清清終於開口,聲音清冷,“今日我二人前來,隻為投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