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頓了頓,腦海中浮現出江明月那張倔強不屈的臉。
“槍法很好,士氣被她鼓動得很高。”
“我弟弟與她交手,一時半會也拿不下來。”
諸葛凡點了點頭,臉色依舊平靜,看不出喜怒。
他身旁的花羽,卻在這時吊兒郎當地開了口。
“劉姑娘。”
他嘴角掛著玩味的笑,眼神卻像淬了毒的箭。
“你不會是……故意輸的吧?”
這話一出,空氣瞬間繃緊。
呂長庚那雙緊閉的眼睛,猛地睜開,銳利的目光如刀一般射向顧清清。
“霖州軍就算脫胎換骨,也不可能在這麼短的時間內,擊潰我景州五千精銳。”
他的聲音低沉沙啞,充滿了武將特有的質詢。
“敗得,太快了。”
質疑,如同潮水,從四麵八方湧來。
顧清清卻隻是抬起眼皮,看了他們一眼。
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譏誚。
她沒有說話。
這種無聲的蔑視,比任何言語都更具挑釁。
“放你娘的屁!”
一聲暴喝,如同驚雷,在大堂內轟然炸響。
蘇知恩猛地從座位上彈起,那張總是沉穩的臉上,此刻漲得通紅,青筋畢露。
他伸出手指,直直地指向角落裡那個恨不得將頭埋進地裡的曹閏。
“要不是這個王八蛋!”
“要不是他和王超那個蠢貨!”
蘇知恩的聲音因極致的憤怒而微微發顫,每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兩個貪功冒進的廢物!”
“我們他媽的會輸?”
他三步並作兩步衝到曹閏麵前,一把揪住他的衣領,將他從地上生生拽了起來。
“我問你!”
“撤退的信號,你看見沒有!”
“王超擅自帶兵突襲後陣,是誰給他的膽子!”
“老子在前麵拚死拚活地拖住霖州軍的主力,你們兩個王八蛋在乾什麼!”
“啊?”
蘇知恩的咆哮,在大堂內回蕩。
所有人都被他這突如其來的爆發,震得有些發懵。
顧清清依舊端坐著,慢條斯理地喝著茶,仿佛眼前的一切,都與她無關。
隻是那垂下的眼簾,遮住了眸底一閃而過的讚許。
諸葛凡的目光,終於從顧清清的身上移開,落在了被蘇知恩揪著,臉色一陣青一陣白的曹閏身上。
他的臉色,依舊平靜。
“說說吧。”
“怎麼回事。”
曹閏的身體,劇烈地顫抖著。
他感受到來自四麵八方的目光,那些目光裡,有審視,有懷疑,有鄙夷。
他咬著牙,牙齦幾乎要被咬出血來。
最終,他還是將安翎山發生的一切,一五一十地,全部說了出來。
從他與王超如何不滿顧清清的指揮。
到王超如何擅自行動,企圖搶功。
再到他自己如何無視撤退信號,孤軍深入,最終被霖州軍重重包圍。
他說得斷斷續續,聲音嘶啞,充滿了無儘的悔恨與不甘。
當他說完最後一個字,整個大堂,再次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趙無疆按著刀柄的手,指節捏得咯咯作響。
呂長庚的臉上,滿是怒其不爭的鐵青。
花羽那玩世不恭的笑容,也早已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一片陰沉。
諸葛凡的指尖,在桌麵上無意識地輕輕敲擊著。
每一聲,都像一柄重錘,狠狠砸在曹閏的心上。
從兵法的角度來看,顧清清的指揮,挑不出任何毛病。
甚至可以說,相當高明。
誘敵,分兵,側翼包抄,信號撤退。
每一個環節,都清晰明了。
問題,出在了執行上。
出在了王超的擅動,與曹閏的不聽號令。
一場本該大勝的局麵,硬生生被這兩個蠢貨,打成了一場真正的潰敗。
諸葛凡心中暗自思量。
要說拚掉了一些人,也說得過去。
畢竟兵力有差距。
而且,從曹閏的描述來看,這個新來的女人,確實有幾分手段。
可……他總覺得,這其中,有什麼地方不對勁。
就好像,有一張無形的網,正在悄然張開。
而他,卻始終看不清那張網的輪廓。
這種感覺,讓他很不舒服。
就在這時。
一名負責城防的士卒,腳步匆忙地跑了進來,單膝跪地。
“報!”
“軍師,各位將軍!”
士卒的聲音,帶著幾分急切與古怪。
“王超將軍,回來了!”
那聲通報落下,滿堂的呼吸聲都消失了。
所有人的視線,齊刷刷地盯向角落裡那個丟了魂的曹閏。
他前腳剛說完王超被一拳打得生死不知。
後腳,人就回來了。
顧清清端著茶杯的手,在半空停了一瞬。
她眸光深處,掠過一絲了然。
是他。
故意放王超回來的。
顧清清的眉梢微微舒展,那點緊繃感煙消雲散。
她放下茶杯。
杯底與桌麵磕碰,發出的“嗒”一聲輕響,在這死寂的大堂裡格外刺耳。
“既然人回來了。”
她清冷的聲音響起,像冰塊敲在玉盤上。
“就聽聽人怎麼說吧。”
諸葛凡深邃的目光從她臉上掠過,看不出情緒,隻點了點頭。
“讓他進來。”
一個身影踉蹌著走進大堂,腳步虛浮,每一步都拖著無儘的疲憊與痛苦。
王超。
他身上的甲胄肉眼可見地凹陷了一大塊,臉上青紫交錯,嘴角掛著乾涸的血跡。
這副慘狀,比戰敗的曹閏有過之而無不及。
曹閏看見他,那雙充血的眼睛裡,瞬間燃起了推卸責任的野火。
他猛地撲過去,一把揪住王超的衣領。
“王超!”
“你為何不等信號就擅自進攻!”
王超本就氣血翻湧,被他這麼一拽,喉頭一甜,身體劇烈地晃了晃。
他看著曹閏那張急於脫罪的嘴臉,胸中被背叛的屈辱與怒火轟然引爆。
他抬起手,用儘最後一絲力氣,一拳砸在曹閏的臉上。
砰!
曹閏被打得一個趔趄,半邊臉瞬間腫起,嘴角見了紅。
“我操你娘!”
王超的聲音嘶啞得像被砂紙磨過。
“若不是你他娘的跟老子說要打配合,前後夾擊!”
“老子會帶人去衝?!”
顧清清看著這出狗咬狗的鬨劇,不動聲色地端起茶杯,輕輕抿了一口。
唇角,勾起一抹微不可察的弧度。
還有意外收獲。
諸葛凡的眼神,驟然冰冷。
他看著扭打在一起的兩人,聲音裡再無一絲溫和。
“你是說,你們兩個,事先串通好了不聽軍令?”
他的聲音不高。
卻像一桶井水,從兩人頭頂兜頭澆下。
王超和曹閏的動作,同時僵住。
他們看著諸葛凡那雙再無笑意的眼睛,感受著那股令人窒息的壓力,一個字也不敢再說。
呂長庚從座位上站起,高大的身軀投下山嶽般的陰影。
他大步上前,蒲扇般的大手直接捏住了王超的腦袋,五指緩緩發力。
骨骼發出令人牙酸的“咯咯”聲。
“說!”
王超疼得臉色煞白,冷汗瞬間浸透了後背。
“是!是曹閏說的!”
叛軍眾將的眼神,都變得冰冷起來。
他們可以接受戰敗。
但絕不接受,這種因為內鬥與違令而導致的慘敗。
諸葛凡抬了抬手,示意呂長庚鬆開。
他看著王超,繼續問。
“你怎麼回來的?”
王超大口喘著氣,驚魂未定地瞥了一眼呂長庚,才斷斷續續地解釋。
“我被那個怪物一拳打暈了。”
“醒來時,發現自己被好幾具屍體蓋著。”
“周圍沒人,我就躲開了打掃戰場的霖州兵,偷偷跑了回來。”
諸葛凡的眼睛微微眯起。
他指尖在桌麵上無意識地敲擊著,沒有再糾結王超逃脫的細節。
他隻是用那雙冰冷的眸子,掃過跪在地上的二人。
“不聽軍令。”
“該當何罪?”
王超和曹閏的身體,篩糠般劇烈地顫抖起來。
他們猛地跪倒在地,朝著諸葛凡的方向,一下一下地用力叩首。
“軍師饒命!”
“軍師,我們知錯了!”
“再也不敢了!”
哀求聲淒厲,充滿了對死亡的恐懼。
諸葛凡靜靜地看著他們,臉上沒有絲毫動容。
“我若是放了你們。”
他的聲音很輕,卻清晰地鑽進每一個人的耳朵。
“那死在安翎山的四千兄弟,他們的命,誰來算?”
王超與曹閏的身體,猛地僵住。
大堂內,再無一絲聲音。
諸葛凡的目光,轉向門邊那個一直吊兒郎當的花羽。
“花羽。”
“帶下去。”
花羽收起了臉上所有的頑劣,神情嚴肅地點了點頭。
他走到二人身邊,像拎著兩隻待宰的雞,一手一個,將他們從地上拽起,徑直拖向門外。
“軍師!饒命啊!”
“我們不想死!”
哭喊聲越來越遠,最終被府門關閉的沉重聲響,徹底隔絕。
顧清清的眼中,閃過一絲訝異。
她沒想到,這個看起來溫潤如玉的諸葛凡,手段竟如此狠厲。
看來,自己還是小看了這位叛軍的謀主。
諸葛凡處理完二人,轉頭看向顧清清,臉上又恢複了那副溫和的模樣。
“劉姑娘,此次戰敗,罪不在你。”
“今日辛苦了,早些回去歇息吧。”
顧清清點了點頭,沒有多言。
深夜。
月涼如水。
顧清清的庭院裡,石桌上備好了一壺清茶。
茶水的熱氣在清冷的空氣中嫋嫋升起,又迅速被夜風吹散。
她獨自坐在石凳上,靜靜地看著天邊那輪殘月。
一陣極輕的腳步聲,由遠及近。
諸葛凡的身影,出現在了月洞門外。
他臉上帶著溫和的笑意,走了進來。
“看劉姑娘的架勢,是在等我?”
顧清清笑了笑,為他倒上一杯熱茶。
“軍師說笑了。”
“難道不是你有疑問,才來尋我的嗎?”
諸葛凡在她對麵坐下,端起茶杯,卻沒有喝。
“我確實有些事,想請教劉姑娘。”
話音未落。
一道黑影,幽靈般貼近顧清清身後。
是趙無疆。
他手中長刀已然出鞘,冰冷的刀鋒無聲無息,死死壓在顧清清白皙的脖頸上。
庭院裡的空氣,瞬間凝固。
然而。
下一刻。
另一道身影,同樣鬼魅般出現在諸葛凡的身後。
是關臨。
他手中那柄厚重的長刀,刀鋒森然,也同樣精準地,架在了諸葛凡的脖子上。
二人眼神冰冷,隔空對峙。
庭院的陰影裡,幾道身影同時浮現。
蘇掠手持長柄刀,護在顧清清身側,眼神凶狠如狼。
莊崖一身鐵甲,沉默地站在關臨身後,氣勢沉凝如山。
另一邊,呂長庚手持長戟,花羽彎弓搭箭,箭尖遙遙鎖定了顧清清的眉心。
雙方,瞬間形成了絕殺的對峙。
一觸即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