諸葛凡平靜地端起桌上已經微涼的茶水,喝了一口,像是在品嘗自己人生的苦味。
“就算我天資卓絕,一路順遂,我要在朝中擁有真正的話語權,需要多久?”
他自問自答,聲音裡滿是自嘲。
“五年?”
“十年?”
“還是一輩子?”
他的目光越過顧清清,看到了那座金碧輝煌卻早已腐朽的牢籠。
“關北,我也去看過。”
“那個叫閔會的守將,任由大鬼的精騎在邊境肆虐,每次都隻領兵在城頭擂鼓呐喊,卻一步不敢出城。”
“我們若是投在他帳下,不等大鬼的刀落下,就會先被他當成亂軍心的禍害,砍了腦袋。”
“你讓我如何?”
諸葛凡的聲音很輕,卻像一把鈍刀,在每個人的心上反複切割。
顧清清沒有接話。
她隻是靜靜地看著他,看著這個被逼到絕路的聰明人。
良久,她才開口,回答諸葛凡之前的問題。
“我們,算是大梁派來的。”
她的話,讓諸葛凡身後的趙無疆等人,神情瞬間一緊。
“但不是朝堂的人。”
顧清清補充道。
“朝堂如今的弊病,我們也清楚。”
這句話,讓剛剛繃緊的氣氛,又詭異地鬆弛下來。
諸葛凡眼中的光芒,卻在這一刻徹底黯淡了下去。
他微眯起眼,語氣裡是毫不掩飾的失望。
“既然不是朝堂的人,那便是某個皇子的幕僚了。”
“可惜了。”
“終究不能同道。”
他以為自己已經看清了對方的底牌。
不過是京城裡那些皇子,在景州這盤棋上,落下的一顆新棋子。
無論是誰,其目的,終究離不開那把龍椅。
與他們的道,背道而馳。
顧清清沒有反駁。
這種沉默,在諸葛凡看來,便是默認。
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絲了然的笑意。
“是大皇子蘇承瑞?”
顧清清端起茶杯,輕輕搖頭。
諸葛凡眉梢微挑,有些意外。
“那就是三皇子蘇承明了。”
顧清清依舊搖頭。
這一次,諸葛凡的眉頭,終於微微皺了起來。
京中奪嫡之勢最盛的,便是這兩位。
除了他們,還有誰有這個手筆,能招攬到眼前這幾位高手?
“難不成,是五皇子蘇承武的人?”
他的語氣裡,帶上了幾分不確定。
顧清清看著他那副陷入沉思的模樣,清冷的臉上,終於露出了一抹極淡的笑容。
她還是搖頭。
沒有讓諸葛凡繼續猜下去。
她放下茶杯。
杯底與石桌輕輕磕碰,發出一聲清脆的聲響,也打斷了諸葛凡的思緒。
她看著他,問了一個看似毫不相乾的問題。
“諸葛先生。”
“你能裝傻裝懦,十幾年嗎?”
這個問題很輕。
卻如驚雷在死寂的庭院中轟然炸響。
諸葛凡臉上的所有表情,瞬間凝固。
他的瞳孔,在刹那間縮成了針尖。
裝傻。
裝懦。
十幾年。
這幾個字,像一把鑰匙,猛地捅開他腦海中那扇被刻意忽略的門。
一個被所有人當成笑話,當成廢物,早已被踢出奪嫡棋局的人影,從記憶的角落裡,被硬生生拽了出來。
所有看似不合理的線索,在這一刻,都串聯成了一條完整而可怕的線。
他猛地抬起頭,死死地盯著顧清清那張平靜的臉,喉結劇烈地上下滾動。
他的嘴唇翕動了幾下,才從乾澀的喉嚨裡,擠出了一個名字。
聲音嘶啞,充滿了顛覆認知的震驚。
“蘇承錦?”
他身後的趙無疆,呂長庚,花羽三人,在聽到這個名字的瞬間,臉上的表情同樣精彩到了極點。
震驚。
荒謬。
以及,一絲恍然大悟後的悚然。
顧清清笑了笑。
她沒有承認,也沒有否認。
隻是端起茶杯,慢條斯理地喝了一口。
然後,她迎著諸葛凡那雙寫滿驚濤駭浪的眼睛,輕聲開口。
“你確實聰明。”
諸葛凡感覺自己的心跳,漏跳了一拍。
他擱在石桌上的手,指骨繃出了青白的顏色。
“你是說,你們的主子,是那個……廢物皇子蘇承錦?”
一道聲音打破了這令人窒息的沉默。
花羽瞪圓了那雙頑劣的眼睛,嘴裡的草根都忘了晃動,臉上滿是“你在講什麼笑話”的荒唐。
話音未落。
一股冰冷的殺機,瞬間將他籠罩。
蘇知恩不知何時已經轉過身,那雙總是沉穩的眸子,此刻如寒冬的冰湖,深不見底,沒有一絲活人的溫度。
花羽的喉嚨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扼住,渾身汗毛倒豎,下意識地後退了半步,連忙閉上了嘴。
他毫不懷疑,自己再多說一個字,眼前這個少年會當場跟他搏命。
顧清清卻笑了,那笑容輕描淡寫,瞬間衝散了空氣中最後一絲殺意。
“沒關係。”
“說他是廢物,他本人聽了,應該會挺開心的。”
這句話,讓諸葛凡的心臟,再次被重重捶了一下。
喜歡被當成廢物。
這需要何等恐怖的心性和城府。
諸葛凡終於將所有翻江倒海的情緒強壓下去,聲音恢複了慣有的平穩。
“看來,九皇子也想爭一爭那把椅子?”
顧清清搖了搖頭。
“他的想法,或許與你一樣。”
諸葛凡徹底愣住。
他的大腦瘋狂運轉,試圖解析這句話背後所有的可能。
隨即,一個比蘇承錦爭奪皇位更加荒誕、更加匪夷所思的念頭,在他腦海中炸開。
他的語氣裡,充滿了無法抑製的驚疑。
“你是說……他想去邊關?”
“劉姑娘,這玩笑可一點都不好笑。”
一個被全天下恥笑了十幾年的皇子,一個公認的軟骨頭,不去爭奪那至高無上的皇權,反而要去那屍骨如山的血腥邊關?
這比他諸葛凡起兵造反,還要荒謬一萬倍。
顧清清沒有直接回答。
她放下茶杯,清冷的目光越過諸葛凡,落在他身後那個始終沉默如山的男人身上。
“我姓顧。”
“至於是不是玩笑,等你與他見一麵,自然就清楚了。”
這個姓氏,像一根針,又一次刺進諸葛凡緊繃的神經。
他看著顧清清,陷入了長久的沉默。
庭院裡,隻剩下夜風吹過樹葉的沙沙聲。
“何時能見?”
顧清清看向身旁的蘇知恩。
“去給殿下傳消息吧。”
蘇知恩點頭,轉身離去。
諸葛凡看著他離去的方向,目光重新回到顧清清臉上,多了一絲試探。
“顧姑娘就這麼讓他走了?”
“就不怕我翻臉,將你們扣下,逼蘇承錦退兵?”
顧清清笑了,那笑容裡帶著一種洞穿人心的從容。
“第一,你不是那種人。”
“你若想魚死網破,今夜便不會孤身前來。”
“第二……”
顧清清的聲音頓住了。
她的眼中,毫無征兆地閃過極深、極痛的悲傷。
那悲傷如寒潭深水,一閃而逝,快得仿佛隻是月光下的錯覺。
她沒有說出第二個理由。
她隻是站起身,理了理衣袖。
“夜深了,我就不留軍師了。”
“至於後麵是戰是和,就看你與我家殿下談得如何了。”
話音落下,顧清清轉身回屋。
關臨,莊崖,蘇掠三人,也如三座沉默的鐵塔,跟在她身後,消失在門後。
庭院裡,隻留下神情各異的叛軍四人。
走在景州城寂靜無人的長街上,月光將四人的影子拉得忽長忽短。
“凡哥,這……還打嗎?”
花羽又摸出一根草根叼在嘴裡,語氣裡滿是茫然。
呂長庚在旁邊重重哼了一聲,甕聲甕氣道。
“管他媽的九皇子還是十皇子,有種就真刀真槍乾一場!”
諸葛凡笑了笑,沒有理會這兩個頭腦簡單的家夥。
他看向身旁,那個從頭到尾都未曾說過一句話的趙無疆。
“無疆,可以準備了。”
趙無疆點了點頭,眼眸在月色下亮得驚人。
他沒有問準備什麼。
他們之間的默契,早已超越了言語。
諸葛凡這才轉頭,看向還在爭論不休的花羽與呂長庚,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弧度。
“打不打。”
“得見過之後才知道。”
“不過,無論談得如何,景州的天,都該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