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這份體麵,最終指向的,不就是太子那個位子?”
蘇承錦的聲音很平淡,卻像是一道驚雷,在蘇承明耳邊炸響。
蘇承明臉上的笑容徹底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陰沉與狠戾。
他死死地盯著蘇承錦,一字一頓地說道。
“你果然……是藏得最深的那個!”
這一刻,他終於確信。
什麼懦弱,什麼貪財,什麼好色!
全都是裝出來的!
蘇承錦迎著他那仿佛要吃人的目光,卻隻是淡淡一笑,給自己倒了杯茶。
茶霧升騰,模糊了他臉上的表情。
“我沒藏。”
他的聲音,輕得像一陣風。
“我隻想當個偏安一隅的皇子。”
這輕描淡寫的一句話,卻比任何狠話都更具分量。
那是一種發自骨子裡的漠視。
仿佛在他眼中,這滿朝文武、諸位皇子拚了命想要爭奪的皇位,不過是路邊隨處可見的石子,若非被人拿著砸到了自己身上,他甚至都懶得彎腰去看一眼。
蘇承明被他這副態度徹底激怒了。
他猛地站起身,居高臨下地俯視著蘇承錦,臉上滿是猙獰的冷笑。
“好!好一個偏安一隅的皇子!”
“蘇承錦,你未免把自己摘的太乾淨了吧!”
“你一個裝傻扮懦十幾年的家夥,會對那個位置沒有一點興趣?”
“不過是明白,自己無權無勢,爭不來罷了。”
他指著蘇承錦,語氣中充滿了不屑與嘲諷。
“你幫我?”
“就憑你那幾張畫?”
“彆逗三哥笑了!”
蘇承錦端著茶杯,輕輕吹了吹漂浮的茶葉,對蘇承明的咆哮置若罔聞。
直到對方說得口乾舌燥,他才慢悠悠地抬起眼皮。
“三哥。”
他的聲音依舊平靜,卻帶著一股不容置喙的力量。
“你說,倘若我現在進宮,去父皇麵前哭訴,說你明麵上送我厚禮,背地裡卻對我心懷殺機,意圖加害。”
“又或者,我告訴父皇,你我之間所謂的兄弟情深,全都是你為了爭奪儲君之位,刻意在他老人家麵前演出來的戲碼。”
蘇承錦的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你猜,父皇是會信你,還是會信我?”
“彆忘了,現在父皇對我可是很愧疚的啊。”
“大不了,我哭訴一番,執意前往邊關,攀咬你非要殺我,你說,你還能跟老大爭這個位子嗎”
蘇承錦的話,像是一根燒紅的鐵釺,狠狠捅進了蘇承明的肺裡。
庭院裡,桂香依舊。
可那股冷冽的香氣,此刻卻帶上了一股血腥味。
蘇承明臉上的陰沉與狠戾,在這一瞬間攀升到了頂點。
他周身的氣勢陡然一變,那股殺意,不再有任何掩飾,如同一張無形的大網,朝著蘇承錦當頭罩下。
“蘇承錦!”
他幾乎是從牙縫裡擠出這三個字。
蘇承錦卻仿佛沒有感受到。
他甚至還有閒心,提起桌上的茶壺,為蘇承明麵前那隻已經空了的茶杯,重新續上了滾燙的茶水。
水流注入杯中,發出清脆的聲響,氤氳的熱氣嫋嫋升起,模糊了蘇承錦的臉。
“坐啊,三哥。”
他的聲音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
“這麼生氣乾什麼。”
“其實,我也看好你當這個太子,不然,我也不會提出幫你這回事。”
蘇承明死死地盯著他,胸膛劇烈起伏。
他很想砍死蘇承錦!
可他不能。
蘇承錦最後那幾句話,精準地掐住了他的七寸。
如今的蘇承錦,剛剛立下平叛大功,聖眷正濃,父皇心中對他滿是愧疚。
若他真豁出去,跑到父皇麵前一把鼻涕一把淚地哭訴自己要加害於他,父皇會怎麼想?
父皇隻會覺得,他這個做三哥的,心胸狹隘,連一個毫無威脅的弟弟都容不下。
一個連兄弟都容不下的人,將來,又如何能容得下天下?
那個位置,就真的與他再無半分乾係了。
蘇承明眼中的殺意翻騰,最終,卻還是被他強行壓了下去。
他緩緩坐回石凳上,那動作,僵硬得像是被人操控的木偶。
他看著對麵那個雲淡風輕的九弟,那張看似人畜無害的臉上,此刻卻寫滿了讓他心驚肉跳的從容。
“你要如何幫我?”
蘇承明的聲音,乾澀而沙啞。
蘇承錦笑了。
他將那杯剛剛續滿的茶,推到了蘇承明麵前。
“如今,我配合你演好這出‘兄友弟恭’的戲,不就好了?”
“老大那邊,三哥你自有辦法處理,我這邊,隻需要在父皇麵前,多說說你的好話,感念一下你的‘恩情’,便足夠了。”
“父皇樂於見到我們兄弟和睦,你得了體麵,我也能安生度日,這不是兩全其美嗎?”
蘇承明端起茶杯,滾燙的茶水入喉,卻絲毫驅散不了他心底的寒意。
他盯著蘇承錦,眼神銳利。
“你會這麼好心?”
“你難道不知道,倘若將來我登上那個位置,你,能不能活都未可知。”
這話,已經是最赤裸裸的威脅。
蘇承錦臉上的笑意更深了。
“所以啊。”
他坦然迎著蘇承明的目光,沒有半分閃躲。
“我幫你,也是在給我自己謀一條後路。”
“三哥,你是個聰明人。”
“你應該清楚,我對那個位置,沒有半分興趣。我隻想離京城這個旋渦遠遠的。”
“你要是實在擔心……”
蘇承錦的語氣變得格外誠懇。
“那你就想辦法,勸父皇答應我,讓我去關北。”
“從此,我在關北,你在樊梁,咱們老死不相往來。”
“說不定,我去邊關沒兩年,就死在了大鬼國的鐵蹄之下,你又有什麼可擔心的?”
蘇承明審視著他,似乎在判斷他話中的真假。
去關北?
這個陰險狗賊,當真願意去那種地方送死?
“你為何不幫蘇承瑞?”
蘇承明冷不丁地問道。
蘇承錦臉上的笑容淡了些許,換上了一副帶著追憶的神情。
“三哥看來,是真的忘了。”
蘇承明一愣,臉上露出疑惑。
蘇承錦的目光,仿佛穿過了重重時光,回到了很多年前。
“八歲那年,我貪玩在林中走失。”
“天黑了,又冷又怕,身邊隻有野獸的叫聲。”
“我以為自己要死在裡麵了。”
他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足以讓人信服的真誠。
“是三哥你,提著燈籠,找到了我。”
“你忘了,我可沒忘。”
蘇承明臉上的神情,猛地一變。
那段塵封已久的記憶,被蘇承錦猝然提起,讓他有了一瞬間的恍惚。
他確實不記得了。
或者說,他早已將這種微不足道的小事,拋在了腦後。
可蘇承錦此刻真誠的模樣,卻讓他心中那堵名為“猜忌”的牆,出現了一絲裂縫。
蘇承錦看著他神情的變化,知道火候到了。
他繼續說道:“如今,你還要費儘心思,特意跑來向我示好,引得父皇注意。”
“倒不如,我直接成全你,主動配合你。”
“三哥,你說是不是這個道理?”
蘇承錦再次將那杯茶,朝他推了推。
這一次,蘇承明猶豫了片刻。
他端起茶杯,將杯中已經微涼的茶水,一飲而儘。
“那三哥……便信你一回!”
蘇承錦笑著點頭,正要說話。
門房老張的身影,再一次跌跌撞撞地跑了進來。
“殿下!白……白總管來了!”
蘇承明剛放下的茶杯,在桌上發出一聲輕響,他臉色瞬間一變。
白斐?
他怎麼會來?
蘇承錦卻笑了笑,伸手按住了蘇承明下意識想要起身的肩膀。
“三哥不必驚慌。”
他的聲音壓得很低,帶著一股安撫人心的力量。
“想必,是來頒賞的。”
“既然如此……”
蘇承錦的眼中,閃過一抹狡黠的光。
“我便先幫三哥一把。”
二人同時起身,朝著庭院門口望去。
隻見一身素色便服,氣質儒雅的白斐,正手持一卷明黃色的聖旨,緩步而來。
他身後沒有跟任何內侍,步履從容,卻自有一股讓人不敢小覷的氣度。
蘇承明的心,瞬間提到了嗓子眼。
“見過白總管。”
蘇承錦與蘇承明同時躬身行禮。
白斐臉上掛著溫和的笑意,虛扶了一下。
“兩位殿下不必多禮。”
他的目光在二人身上一掃而過,最終落在蘇承錦身上,笑容更深了幾分。
“九殿下,接旨吧。”
蘇承錦與蘇承明對視一眼,立刻整理衣袍,跪倒在地。
庭院中的下人,也早已跪了一地。
白斐展開聖旨,那溫和的聲音,陡然變得莊重肅穆。
“九皇子蘇承錦,於景州平叛一事中,臨危受命,調度有方,揚我大梁國威,功在社稷。”
“特賞,黃金千兩,白銀十萬兩,錦緞千匹!”
“其麾下府兵,忠勇可嘉,準再募三百人,以壯聲威!”
“九皇子妃江氏明月,出身將門,不讓須眉,陣前殺敵,屢建奇功,特封為‘平景將軍’,食邑三百戶!”
一連串的封賞念下來,饒是蘇承明,都聽得心頭一跳。
這賞賜,不可謂不重!
更關鍵的是,府兵再募三百,這已經是八百人的編製了,幾乎等同於一支滿編的營!
還有江明月,雖說是個虛職,但也是個將軍職稱!
父皇對這個老九,當真是愧疚到了極點,補償起來,也是不遺餘力。
“兒臣,領旨謝恩!”
蘇承錦的聲音裡,充滿了恰到好處的激動與欣喜。
他雙手高高舉起,從白斐手中,接過了那卷沉甸甸的聖旨。
“有勞白總管了。”
蘇承錦起身,臉上依舊掛著那副人畜無害的笑容。
蘇承明也站了起來,立刻走上前,臉上帶著熱切的笑容,重重拍了拍蘇承錦的肩膀。
“恭喜九弟!賀喜九弟!”
“父皇聖明,九弟此次立下潑天大功,得此封賞,實至名歸啊!”
他這番姿態,做得十足。
蘇承錦臉上的欣喜之色更濃,他反手握住蘇承明的手,一臉的感激涕零。
“多虧了三哥照拂!”
他的聲音不大,卻足以讓站在一旁的白斐,聽得清清楚楚。
“弟弟在景州平叛期間,聽聞三哥時常在府中為我祈福,今日弟弟剛剛歸來,三哥又攜厚禮親自登門探望,這份兄弟情誼,實在讓弟弟情何以堪啊!”
“以後,三哥若是有任何差遣,隻需派人說一聲,弟弟我,必當萬死不辭,全力以赴!”
一番話,說得是情真意切,感人肺腑。
白斐將這一切,儘收眼底。
他看著眼前這對“兄友弟恭”的皇子,臉上的笑容愈發溫和。
“宮裡還有事,就不多叨擾了。”
白斐微微躬身,告辭離去。
蘇承錦親自將他送到門口,看著那道身影消失在街角,這才轉身回來。
庭院裡,隻剩下他和蘇承明兩人。
蘇承錦臉上的激動與感激,潮水般退去,隻剩下平靜的笑意。
他看著蘇承明,緩緩開口。
“三哥。”
“弟弟這路,可是給你鋪好了。”
“能不能走得明白,就看三哥你自己的了。”
蘇承明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那複雜的眼神裡,有震驚,有忌憚,也有一絲被利用的惱怒。
這個老九,當真是天生的戲子!
剛才那番表演,滴水不漏,連他自己,都差點信了。
“辛苦九弟了。”
蘇承明臉上擠出一絲笑容,也拍了拍蘇承錦的肩膀,隻是那力道,重了幾分。
他不再多說一句廢話,轉身,大步流星地朝著府外走去。
隻是,在他轉身的那一瞬間。
那抹掛在嘴角的僵硬笑容,便消失得無影無蹤。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深不見底的陰寒。
蘇承錦目送著他的背影,臉上的笑意也漸漸斂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