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於,他放下了酒杯,抬起眼,看向白知月,指了指自己對麵的空位。
“白東家,坐下聊聊?”
白知月麵色平靜。
“既然官爺想聊,奴家哪有拒絕的道理。”
說著,她便在玄景對麵,優雅地跪坐下來,儀態萬方,沒有半分局促。
她又提起酒壺,將玄景空了的酒杯,重新斟滿。
玄景端起酒杯,在指尖輕輕轉動著,目光幽深。
“聽說,夜畫樓最近新推出了一款糕點,叫什麼……雪容糕?”
“怎麼今日,沒見拿上來給本官嘗嘗?”
白知月心中了然,臉上卻微微愣神,隨即露出歉意的笑容。
“官爺說的是那雪容糕?”
“哎,實在是官爺您來得不巧。”
“這糕點,最近確實做得少了。”
她歎了口氣,語氣裡滿是無奈。
“主要是,最近也不知道怎麼回事,樊梁城裡好幾家賣原料的鋪子,都莫名其妙地被封了。”
“奴家也是巧婦難為無米之炊,實在沒地方去買那頂好的料子,這才停了。”
“倘若官爺想吃,改日,您提前打聲招呼,奴家想辦法,一定給您備上,嘗個新鮮。”
玄景的動作,停頓了一下。
他看著白知月那張真誠又無奈的臉,笑了。
“你們那雪容糕,可是用白糖做的?”
白知月“嗯”了一聲,故作不解地眨了眨眼。
“是啊。”
“官爺,可是這白糖……有何不妥?”
玄景搖了搖頭,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
“不妥倒是沒有。”
“隻是有些好奇。”
他放下酒杯,目光如刀,直直地刺向白知月。
“你的白糖,都是從何處所買?”
白知月笑容不變,攤了攤手,一臉無辜。
“這……官爺可就問倒我了。”
“您也知道,奴家隻管著樓裡迎來送往這點事,采買記賬這些,向來是不沾手的。”
她頓了頓,朝著不遠處一個嚇得臉色發白的賬房先生招了招手。
“官爺且等一下。”
那賬房先生戰戰兢兢地跑了過來,跪在桌邊。
白知月笑著開口,語氣輕鬆。
“官爺想知道,咱們樓裡的白糖,都是從哪裡買的,你跟官爺說說。”
那賬房先生聞言,不敢抬頭,隻是磕磕巴巴地回憶道。
“回……回官爺,小的……小的們都是在城裡各家南北貨鋪子采買的。”
“城南的張記,城北的李記,還有西市的王家鋪子……都……都買過。”
“賬……賬本上,都有詳細的記載。”
白知月“嗯”了一聲,對著賬房先生揮了揮手。
“去,把這幾個月的賬本,都拿來,給官爺過目。”
“是,是!”
賬房先生如蒙大赦,連滾帶爬地跑向後堂。
玄景看著這一幕,並未阻止。
他隻是靜靜地看著白知月,那雙深不見底的眸子裡,閃爍著莫名的光。
很快,幾本厚厚的賬冊被抱了上來,恭恭敬敬地放在了桌上。
玄景沒有碰那幾本賬冊。
他的目光甚至沒有在上麵停留超過一息。
他隻是看著白知月,那雙深邃的眼眸裡,不起波瀾,卻仿佛能映照出人心最深處的秘密。
“白東家。”
玄景的聲音依舊溫和。
“城南的張老板,此刻就在我緝查司裡做客。”
“他的賬本,我一頁一頁翻過,很乾淨。”
“沒有一筆,是與你夜畫樓有關的生意來往。”
大堂內,那剛剛因為有了轉機而稍稍鬆弛的氣氛,瞬間再次繃緊,甚至比之前更加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白知月那張美得不可方物的臉上。
白知月臉上的笑容,出現了一刹那的凝固。
她像是真的愣住了,那雙嫵媚的桃花眼眨了眨,透出純粹的茫然。
“城南的張老板?”
她重複了一遍,隨即扭頭,看向還跪在地上的那個賬房先生,眉頭微蹙。
“是哪個?”
賬房先生的身體抖得像秋風中的落葉,他不敢看玄景,也不敢看白知月,隻是把頭埋得更低,聲音細若蚊蠅。
“東家……是……是城南張記的……張東成……”
“張東成?”
白知月重複著這個名字,臉上露出思索的神色,隨即搖了搖頭,轉頭看向玄景,一臉的無辜與坦然。
“官爺,奴家確實沒聽過這個名字。”
她說完,仿佛才想起什麼,伸出纖纖玉指,翻開了桌上那本厚厚的賬冊。
她的動作不快,一頁,一頁,仔細地翻看著。
大堂裡靜得可怕,隻剩下紙張翻動的“沙沙”聲。
忽然,她的動作停住了。
她的柳眉緊緊擰在了一起。
她抬起頭,目光如刀,射向那個已經快要癱軟在地的賬房先生。
“官爺說,張老板的賬本上,沒有我們樓裡的記賬。”
她的聲音,冷了下來。
“那你這賬上記著的,又是從何而來?”
賬房先生的身體猛地一顫,整個人像是被抽走了骨頭,癱坐在地,嘴唇哆嗦著,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是……是……前幾日……”
他磕磕巴巴,語無倫次。
看著他這副模樣,白知月眼底閃過一絲冷光。
但她臉上的表情,卻從冰冷轉為恍然,隨即又化為一絲自嘲的苦笑。
她沒有再逼問賬房,而是對著後廚的方向,清脆地喊了一聲。
“王廚子!”
片刻之後,一個身形微胖、穿著一身白色廚子服的中年男人,從後廚連滾帶爬地跑了出來。
他顯然也知道了前堂發生的事,一張臉上滿是汗水,神情驚恐。
“東……東家……”
白知月看著他,臉上的表情已經恢複了平靜,聲音也溫和了下來。
“你彆怕。”
“我問你,你老實回答便是。”
“這幾個月,咱們樓裡做雪容糕,一共采買了多少斤白糖?”
王廚子不敢有絲毫隱瞞,他努力地想了想,才小心翼翼地回答。
“回東家,前後加起來,應該……應該有一百斤出頭。”
一百斤。
這個數字一出。
白知月將那本攤開的賬冊,往桌子中央重重一放。
她的眼神,冰冷地掃過那個癱在地上的賬房先生。
“那你這賬上,清清楚楚記得三百斤白糖。”
“多出來的那二百斤,是進了誰的肚子?”
她不再看那賬房,而是站起身,對著玄景,斂衽一禮,臉上帶著濃濃的歉意與幾分被家賊背叛的惱怒。
“倒是讓官爺見笑了。”
“奴家也沒想到,自己家裡,竟然出了這等監守自盜的家賊。”
這一番操作,行雲流水。
將自己從嫌疑人的位置,摘得乾乾淨淨,甚至還變成了受害者。
玄景靜靜地看著她。
看著她臉上那恰到好處的憤怒與羞惱。
他笑了。
他拿起筷子,夾了一塊菜,放入口中,慢慢咀嚼。
就在這時。
那些派出去搜查的緝查衛,陸續從各個方向走了回來。
他們走到玄景身後,無聲地站定。
其中一人上前一步,在玄景耳邊低聲彙報。
“司主,樓裡都搜過了。”
“隻在後廚的庫房裡,搜到了幾斤尚未用完的白糖。”
“其餘地方,什麼都沒有。”
玄景“嗯”了一聲。
他放下了筷子,用餐巾擦了擦嘴角,動作優雅。
他站起身,目光掃過白知月,又落在那抖如篩糠的賬房先生身上。
“既然如此,那本官也就不耽誤白東家賺錢了。”
他的語氣,聽不出喜怒。
“隻是這家賊,還是要好好收拾的。”
“我就不打擾了。”
他頓了頓,臉上重新掛起那抹溫和的笑容,隻是那笑意,不達眼底。
“希望改日,能有機會,聽一聽白東家的琴聲。”
說完,他不再停留,一甩衣袖,轉身便朝著門外走去。
那群如狼似虎的緝查衛,也無聲地跟在他身後,很快便消失在了夜色之中。
那股壓在所有人頭頂的肅殺之氣,也隨之消散。
夜畫樓內,死一般的寂靜之後,瞬間爆發出劫後餘生的喧嘩。
客人們擦著冷汗,竊竊私語。
姑娘們拍著胸口,心有餘悸。
隻有白知月,依舊靜靜地站在那張八仙桌前。
她臉上的笑容,在那群緝查衛離開的瞬間,便已消失得無影無蹤。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冷的漠然。
她甚至沒有再看那個癱在地上的賬房先生一眼。
隻是對著一旁同樣臉色煞白的管事,淡淡地開口。
“來人。”
“帶下去。”
簡單的三個字,卻帶著不容置喙的森然。
立刻有兩名身形壯碩的龜公從角落裡走出,一左一右,架起那已經嚇得失禁的賬房先生,像拖一條死狗一樣,朝著後院拖去。
“東家!東家饒命啊!我錯了!我再也不敢了!”
賬房先生淒厲的哭喊求饒聲,很快便被後院的風聲所吞沒。
白知月仿佛什麼都沒聽見。
她走到門口,看著玄景等人消失的方向,夜風吹動著她紫色的裙擺和肩上的狐裘。
長街之上,燈火通明。
玄景走在最前方,步履不急不緩。
一名跟在他身側,明顯是心腹的緝查衛,終於忍不住開口。
“司主,屬下看那白知月言辭懇切,賬目也無甚破綻,搜查結果也對得上。”
“此事……恐怕真的與夜畫樓關係不大。”
“那賬房,倒確實像是監守自盜。”
玄景的腳步沒有停。
他輕笑了一聲。
“替死鬼罷了。”
那名心腹一愣,臉上露出不解之色。
“賬本是真的,賬房貪錢也是真的,但白知月很早就知道賬房貪錢的事情,她早就想好要拿這事應付我了。”
玄景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洞悉一切的了然。
“一個女人,本事這般大,厲害。”
玄景的嘴角,勾起一抹佩服的笑意。
心腹恍然大悟,隨即又有些不甘。
“那我們就這麼算了?”
“司主,要不要屬下派人……”
玄景抬手,打斷了他的話。
“不必。”
“派人盯死夜畫樓,尤其是那個白知月。”
“是!”
心腹躬身領命。
他剛準備退下,又想起一事,上前一步,壓低了聲音。
“對了,司主。”
“有件事,屬下覺得,或許應該跟您說一下。”
玄景“嗯”了一聲。
那心腹的語氣,變得有些古怪。
“方才那名女子,白知月……”
“據我們之前收集的情報,她,就是一個月前,被九皇子從煙花之地帶回府裡的那個女人。”
玄景前行的腳步,猛地頓住。
他緩緩轉過身,夜風吹動他玄色的衣袍,燈火在他臉上投下明明滅滅的光影。
那雙古井無波的眸子裡,有什麼東西碎裂開來,錯愕一閃而逝,取而代之的,是獵人鎖定目標時,那種極致的、嗜血的興奮。
他嘴角的弧度越擴越大,在長街的燈火下,顯得森然而玩味。
“有意思。”
他低聲自語,像是在品嘗一道絕世美味。
“看來,我還得再去會一會,我們這位……九皇子殿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