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搖了搖頭,聲音裡滿是自嘲。
“司主說笑了。”
“我不過是……借著她的樓,賣些不值錢的畫作,換幾個閒錢花花。”
“平日裡,她那樓裡如何運作,賺了多少,虧了多少,我一向不過問的。”
“而她,也不過是借我這個皇子的名頭,行個方便罷了。”
玄景笑了笑,似乎並不在意這個答案。
“那她為何,偏偏找了殿下您呢?”
“據我所知,京中比殿下您更有權勢的皇子,可不在少數。”
蘇承錦像是被問住了,他遲疑了片刻,眉頭微蹙,似乎在認真思考這個問題。
半晌,他才有些不確定地開口。
“可能……是我這裡比較自由?”
“畢竟,我平常過的也……一般,三哥五哥他們,府裡規矩大,知月她性子野,許是不喜歡被管著吧。”
正因為他無權無勢,才不會對白知月造成威脅,才能給她足夠的“自由”。
玄景沒有再追問。
他隻是靜靜地看著蘇承錦,又看了看一旁始終沉默不語、滿臉擔憂的江明月。
江明月的臉上,沒有任何異樣的表情,隻有對丈夫病情的憂心,和對不速之客的警惕與排斥。
一切,都顯得那麼自然。
玄景站起身。
“既然殿下身體不適,下官也就不再打擾了。”
“回去之後,我便將此事與聖上知會。”
“改日,再帶太醫過來,為殿下好好瞧瞧。”
“帶太醫”三個字,他說得不輕不重。
蘇承錦微微點頭,虛弱地抬了抬手。
“那……承錦就先謝過司主了。”
他轉頭看向江明月。
“明月,替我……送送玄司主。”
江明月卻一動不動,甚至連眼皮都沒抬一下,聲音冰冷。
“他自己認識路,走不丟。”
玄景也不在意,對著蘇承錦拱了拱手,便轉身離去。
玄景的身影徹底消失在院門外,那股如影隨形的陰冷壓迫感也隨之煙消雲散。
江明月緊繃的脊背,終於緩緩鬆弛下來。
她長長地舒了一口氣,一轉身,卻正對上一雙含笑的眼睛。
隻見蘇承錦不知何時已經坐直了身體,哪裡還有半分方才那病入膏肓、氣若遊絲的模樣。
他正慢條斯理地、一片一片地,撕著手背上那些用米漿粘上去的“紅疹”。
動作悠閒,仿佛在做什麼有趣的手工。
江明月那雙清亮的鳳眸,瞬間眯了起來。
這還能看不出他是裝的!
一股又氣又好笑的火氣“蹭”地一下就竄了上來。
好啊!
你個王八蛋,竟然敢裝病!
害得我方才一顆心都懸在嗓子眼,大氣都不敢喘,真以為你染了什麼不治之症!
“蘇承錦!”
江明月咬著銀牙,低喝一聲,一個箭步就衝了過去,伸手就要去掐他那張從容不迫的臉。
蘇承錦像是早有預料,不躲不閃,臉上依舊掛著那副欠揍的笑容。
他手腕一翻,精準地抓住了江明月探過來的手。
“謀殺親夫啊?”
他的聲音恢複了慣有的清朗,帶著幾分調侃。
江明月的手被他攥在掌心,溫熱的觸感傳來,讓她心裡的火氣莫名消了大半,但嘴上卻不饒人。
“我掐死你這個騙子!”
她另一隻手也攻了過去,卻被蘇承錦笑著一並抓住,順勢往懷裡一帶。
江明月一個重心不穩,整個人便跌入他懷中。
熟悉的、帶著淡淡香味的氣息將她包裹,那結實的胸膛,哪裡有半分病人的虛弱。
“我若不這般做,這隻成了精的狐狸,哪會這麼容易離開?”
蘇承錦低頭看著懷裡兀自掙紮的女人,下巴輕輕蹭了蹭她的發頂。
江明月掙紮的動作停了下來。
她抬起頭,那雙漂亮的鳳眸裡依舊帶著幾分惱意,但更多的,卻是化不開的擔憂。
“緝查司向來都隻是父皇手裡的一把刀,你有什麼把柄落在父皇手裡了?”
她聲音壓得很低,帶著一絲緊張。
“還是……父皇看出你想爭那個位置了?”
在江明月看來,能讓玄景這種人物親自登門,絕非小事。
蘇承錦看著她眼底藏不住的關切,心頭一暖。
他笑了笑,伸出另一隻手,將她不老實的腦袋按在自己胸口,輕輕拍了拍。
“都不是。”
“沒什麼大事,隻是沾了點無傷大雅的小麻煩。”
他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讓人安心的力量。
“不過很快,就沒事了。”
江明月在他懷裡“嗯”了一聲,不再追問。
她知道,他不想說,便是不想讓她跟著擔心。
這種被人護在羽翼之下的感覺,陌生,卻又讓她莫名地心安。
她安靜地靠了一會兒,才從他懷裡退出來,整理了一下有些淩亂的衣衫。
“你心裡有數便好。”
江明月站起身,目光落在他手背上那些還沒撕乾淨的“紅疹”上,嘴角忍不住抽了抽。
“我一會兒回王府去看看祖母。”
她頓了頓,又補充道:“如今你這‘病’得動彈不得,自然是不方便與我同去了。”
說到這,她瞥了蘇承錦一眼,帶著幾分揶揄。
“可有什麼話,想讓我說給祖母聽的?”
蘇承錦笑著搖了搖頭,伸手刮了刮她挺翹的鼻尖。
“沒什麼。”
“我好得很,讓她老人家放寬心便是。”
他頓了頓,又道:“你此番回去,多陪陪她老人家,順便……也替我看看江叔。”
江明月點了點頭,心中微暖。
他總是這樣,不經意間,便將所有人都照顧得妥妥帖帖。
她轉身,便要離開。
剛邁出一步,手腕卻又被拉住了。
“這就要走了?”
蘇承錦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帶著一絲懶洋洋的委屈。
“也不知道跟我道個彆?”
江明月回頭,白了他一眼。
“不是跟你說了我要回王府嗎?你……”
她話說到一半,像是突然想到了什麼,那張英氣逼人的俏臉,“騰”的一下就紅了。
從耳根,一直蔓延到雪白的脖頸。
她瞪著蘇承錦,那眼神羞惱中又帶著幾分無奈。
在蘇承錦那滿是笑意的注視下,她終究還是敗下陣來。
江明月快步走回床邊,俯下身,在那雙帶著戲謔笑意的嘴唇上,飛快地啄了一下。
輕柔,溫熱。
一觸即分。
“這下好了吧!”
她直起身,臉頰滾燙,不敢再看蘇承錦的眼睛,丟下這句話,快步離開了臥房。
他看著那道落荒而逃的倩影,臉上的笑容愈發燦爛。
直到那腳步聲徹底遠去,蘇承錦臉上的笑容才緩緩斂去。
他重新靠回床頭,目光落在窗戶的方向,眼神變得幽深。
他拿起手邊那碗早已涼透的藥,聞了聞那刺鼻的味道,嘴角勾起一抹弧度。
蘇承明,你可彆讓我失望。
與此同時,三皇子府。
死氣沉沉。
臥房內,濃重的藥味壓得人喘不過氣。
蘇承明赤著上身,趴在冰冷的床榻上。
卓知平坐在不遠處的太師椅上,慢條斯理地端著茶杯,輕輕吹著杯中浮起的熱氣。
他似乎對這滿屋的藥味毫無所覺,神情平靜得像是在自家後院品茶。
“舅父!”
蘇承明終於忍無可忍,他艱難地用手肘撐起上半身,動作牽扯到背後的傷口,疼得他倒吸一口涼氣。
他的聲音沙啞,充滿了不耐與急躁。
“你想好沒有?已經過去整整一天了!”
“那白糖的方子,蘇承錦既然有方法,我們就必須立刻拿到手!”
“如今蘇承瑞那邊肯定也在查,時間不等人!”
卓知平放下茶杯,杯蓋與杯身碰撞,發出一聲清脆的輕響。
他抬起眼皮,渾濁的眸子看向自己這個心浮氣躁的外甥,聲音不疾不徐。
“承明,越是這個時候,越不能急。”
“我總覺得,此事有詐。”
卓知平的手指,在桌麵上輕輕敲擊著。
“你想想,那白糖生意日進鬥金,是座挖不儘的金山,蘇承錦就是他真的沒錢拿下來,又為什麼非要送給你?”
“而且,偏偏是在這個節骨眼上。”
“緝查司的玄景已經像瘋狗一樣在城裡咬人了,這白糖此刻就是一塊燙手的山芋。”
“蘇承錦自己不敢拿,便想丟給你,讓你去替他頂著玄景的雷,這其中的道理,你難道想不明白?”
蘇承明聞言,臉上閃過一絲不以為然的冷笑。
他強忍著背上的劇痛,掙紮著坐起身,靠在床頭。
“舅父,你想得太多了!”
“什麼燙手的山芋?隻要方子到了我手上,我立刻就將它作為壽禮,獻給父皇!”
他的眼中,閃爍著貪婪與野心的光芒。
“你想想,這方子一旦成了皇家的產業,那就是給父皇,給國庫賺錢!玄景他敢查嗎?他非但不敢查,還得恭恭敬敬地把路給我讓開!”
蘇承明越說越激動,仿佛已經看到了自己憑借這份天大的功勞,重新獲得父皇青睞的場景。
“舅父,你彆忘了,我剛在父皇麵前丟儘了臉!蘇承武那個廢物不過是瞎貓碰上死耗子,救了老九一命,父皇就讓他暫代兵部尚書!”
“我呢?我這個三皇子,在父皇眼裡,怕是已經一文不值了!”
“此刻若是不爭,再讓蘇承瑞那個混蛋搶了先機,我這輩子,就真的再無翻身之日了!”
他的聲音,因為激動而變得尖銳,那張因為傷痛而扭曲的臉,顯得有些猙獰。
卓知平看著他這副急功近利的模樣,心中無聲地歎了口氣。
自己的這個外甥,聰明是有的,但心胸太窄,城府太淺,順風時便張狂自大,一遇逆境,便方寸大亂。
成大事者,最忌心浮氣躁。
罷了。
卓知平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任由那溫熱的茶水,撫平心中的一絲煩悶。
“既然你心意已決,那便按你的想法去辦吧。”
他的語氣,依舊平淡。
“不過,有幾件事,你必須跟蘇承錦確定清楚。”
卓知平放下茶杯,眼神變得銳利起來。
“第一,這方子,他要如何給你?是直接給你,還是帶你去見背後之人?”
“第二,此事必須做得滴水不漏,你甚至要派人盯緊了他,確保他不是在拿你當槍使,替彆人解決了麻煩,最後惹禍上身。”
蘇承明不耐煩地揮了揮手。
“知道了,知道了。”
“既然如此,我明日便派人去傳蘇承錦過來,與他當麵商議此事!到時候,再詳細說與舅父聽。”
卓知平“嗯”了一聲,從椅子上站起身,準備離開。
就在這時。
“叩叩叩。”
臥房的門被人輕輕敲響。
“殿下,小人有事稟報。”
蘇承明皺著眉,不耐煩地喝道:“進來!”
一名下人連忙推門而入,躬著身子,快步走到床邊,跪了下去。
“殿下,九皇子府那邊……有了動靜。”
蘇承明與卓知平對視一眼。
“說。”
那下人不敢抬頭,聲音壓得極低。
“府外傳回消息,說是……九殿下他……他害了疫病,渾身起了紅疹,奇癢難耐,如今正躺在府中休養,連房門都出不了。”
“什麼?”
蘇承明猛地瞪大了眼睛,一臉的難以置信。
“病了?”
“早不病,晚不病,偏偏在這個時候病了?”
他破口大罵道:“這個廢物,真是會挑時候!”
卓知平的眉頭,卻緊緊地擰成了一個川字。
這時候害病?
未免也太巧了。
他看向那名下人,聲音沉穩。
“還有什麼消息?”
那下人身子一顫,連忙開口。
“還……還有,聽說……今日一早,緝查司的玄司主,親自去了九皇子府。”
“在裡麵待了約莫一炷香的功夫,才獨自出來。”
此話一出,整個臥房的空氣,仿佛都凝固了。
卓知平那雙總是古井無波的眸子裡,第一次閃過一絲濃重的疑雲。
玄景親自登門了?
他看向蘇承明那張陰晴不定的臉,緩緩開口,一字一頓。
“承明,白糖一事,再等等。”
蘇承明猛地抬頭,眼中滿是不解與憤怒。
“等?還要等到什麼時候!”
卓知平沒有理會他的咆哮,隻是自顧自地分析道。
“玄景此人,無利不起早,更不會無的放矢。”
“他今日親自登門,絕非探病那麼簡單,定是看出了些什麼,前去試探。”
“而蘇承錦,偏偏就在這個時候‘病’了,還是個‘疫病’。”
卓知平的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這世上,哪有這麼巧的事。”
“他不是病了嗎?聖上心疼他,定然會派太醫過去瞧。”“我們就且看看,他這病,到底是真是假。”
“倘若他真的病了,那方子,我們再拿不遲。若是假的……”
卓知平的眼中,寒光一閃。
“那便說明,這背後,藏著一個我們不知道的、足以讓蘇承錦不惜裝病也要躲過去的陷阱。”
“到那時,我們更不能輕易沾手。”
蘇承明聽著舅父的分析,心中的那股火氣與急躁,像是被一盆冰水當頭澆下,瞬間熄滅了大半。
他不是傻子。
卓知平把話說到這個份上,他自然也品出了一絲不對勁。
蘇承錦那個廢物,最近變得太過邪門。
他不得不防。
蘇承明的臉色陰沉得可怕,他死死攥著身下的錦被,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
許久,他才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
“好……就依舅父所言!”
“我倒要看看,他蘇承錦,葫蘆裡到底賣的什麼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