動作不快,卻很穩。
院中的氣氛,再次變得緊張起來。
蘇承明帶來的人,手心已經全是冷汗。
足足過了半晌。
諸葛凡才將所有銀票清點完畢。
他蓋上盒子,聲音依舊沙啞。
“不多不少,正好二百五十萬兩。”
他將錢箱收起,對著蘇承明微微頷首。
“多謝三皇子照顧生意。”
蘇承明早已按捺不住,一把將桌上那個裝著配方的木盒奪了過來。
他急切地打開。
裡麵沒有想象中的羊皮卷,隻有幾張薄薄的信紙。
信紙上,用蠅頭小楷,密密麻麻地記載了白糖提純的每一個步驟,從選料、熬製、脫色到結晶,每一個細節都描述得清清楚楚,甚至連火候的掌控、器具的要求都標注得詳細無缺。
蘇承明粗略地掃了一眼,臉上終於露出了狂喜的笑容。
成了!
這潑天的富貴,終究是落在了自己手裡!
他得意地抬起頭,挑釁地看向蘇承瑞,那眼神仿佛在說,你看到了嗎?最後的贏家,是我!
蘇承瑞卻根本沒在意他。
大皇子的目光,落在了諸葛凡的身上。
“閣下的膽色,我倒是頗為欣賞。”
蘇承瑞的聲音裡,帶著真誠的讚許。
“有沒有興趣,投入我的麾下?”
“隻要你點頭,榮華富貴,唾手可得。”
此言一出,蘇承明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
諸葛凡戴著麵具,讓人看不清表情。
他隻是笑了笑,對著蘇承瑞拱了拱手。
“大皇子抬愛了。”
“在下隻是一介生意人,閒雲野鶴慣了,無意為官。”
“先行謝過大皇子。”
蘇承瑞點了點頭,臉上露出恰到好處的可惜神色。
“那便算了。”
“倘若日後改變了想法,樊梁城的大皇子府,隨時為先生敞開。”
他說完,不再看任何人,轉身便走。
“恭喜三弟得償所願。”
“我就不奉陪了,告辭。”
那瀟灑的背影,仿佛真的隻是來參加了一場普通的競價。
院牆上,蘇承瑞的人馬如潮水般退去,悄無聲息。
蘇承明站在原地,死死地攥著手中的木盒,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
他不是傻子。
事到如今,他哪裡還看不出來!
蘇承瑞從頭到尾,都隻是在故意抬價!
那個混蛋,恐怕連一百萬兩銀票都沒帶在身上!
他就是來看自己笑話,來坑自己錢的!
“混賬!”
蘇承明氣得渾身發抖,將手中的木盒捏得咯咯作響。
一股滔天的怒火與屈辱,直衝天靈蓋。
他猛地轉頭,眼神陰狠地看向諸葛凡。
蘇承瑞我暫時弄不死!
我還弄不死你一個身份不明的異族商人?!
想到這裡,蘇承明心中的殺意,再也無法抑製。
他拿著木盒,一言不發,轉身也走出了院門。
他帶來的人馬,立刻跟上。
院門“吱呀”一聲,緩緩關閉。
院內,再次恢複了寂靜。
然而,蘇承明並沒有走遠。
他站在院門外陰暗的巷子裡,背對著那扇緊閉的院門。
他臉上的表情,因為極致的憤怒而扭曲,顯得格外猙獰。
“把人弄死。”
他聲音冰冷,不帶一絲感情。
“剁碎了,喂狗。”
“把銀子,給我拿回來!”
“是!”
身後,十幾道黑影應聲,沒有絲毫猶豫,轉身便如鬼魅般,再次折返回那座小院。
蘇承明頭也不回地離開了。
在他看來,一個有點膽色的商人,和一群烏合之眾的護衛,根本不值一提。
今晚,他雖然大出血,但隻要拿回銀子,再殺了這個知情人,那白糖的配方,就真正成了他一個人的秘密!
小院內。
諸葛凡依舊安然地坐在石桌之上,沒有動。
他甚至還有閒心,為自己重新倒了一杯茶。
月光下,那張麵具,顯得愈發森冷。
“轟!”
一聲巨響。
院門被暴力踹開,木屑紛飛。
十幾名黑衣人如狼似虎地湧了進來,手中長刀在月光下閃爍著嗜血的寒芒。
為首的黑衣人,二話不說,手中長刀劃出一道淩厲的弧線,直奔諸葛凡的脖頸!
刀風呼嘯,帶著必殺之意!
諸葛凡端著茶杯,甚至連眼皮都沒抬一下。
就在那刀鋒即將及體的瞬間。
異變陡生!
一道壯碩如鐵塔般的身影,毫無征兆地出現在諸葛凡身前。
是呂長庚!
他手中那杆長戟,不知何時已經握在手中。
“叮!”
一聲震耳欲聾的金鐵交鳴。
那柄勢在必得的長刀,被長戟的月牙刃穩穩架住,再也無法寸進。
為首的黑衣人隻覺得一股無可匹敵的巨力從刀身傳來,虎口瞬間崩裂,整個人被震得連連後退。
下一刻。
四道身影,從院中的陰影裡,同時現身。
關臨咧著嘴,臉上是嗜血的興奮。
趙無疆麵沉如水,眼神冷得像冰。
莊崖手握製式長刀,身姿筆挺,殺氣內斂。
他們四人,如四尊門神,將諸葛凡護在身後,形成了一道不可逾越的鐵壁。
衝進來的十幾名黑衣人,全都愣住了。
他們都是蘇承明豢養的死士,也算是殺人無數。
可眼前這四個人,身上散發出的那股凝如實質的殺氣,卻讓他們感到了發自靈魂的戰栗。
這根本不是普通的護衛。
“殺!”
為首的黑衣人知道已經沒有退路,怒吼一聲,再次帶頭衝上。
其餘死士也紛紛響應,揮刀撲上。
關臨第一個迎了上去。
他沒有用兵器,隻是獰笑一聲,赤手空拳地撞進人群。
他的打法,簡單,粗暴,充滿了沙場老兵的悍勇。
一記鐵山靠,直接將一名死士撞得胸骨塌陷,口噴鮮血倒飛出去。
一記手刀,精準地劈在另一名死士的脖頸上,隻聽“哢嚓”一聲脆響,那人的腦袋便以一個詭異的角度耷拉了下去。
趙無疆動了。
隻見一道白光閃過,他已經與三名死士錯身而過。
那三名死士還保持著前衝的姿勢,脖子上,卻緩緩出現了一道細細的血線。
血線越來越粗,最終,“噗”的一聲,三顆頭顱衝天而起。
莊崖的刀法,則是鐵甲衛的標準路數,大開大合,一招一式都充滿了軍人的鐵血與剛猛。
每一刀劈出,都帶著千鈞之力,與他對敵的死士,往往是刀斷人亡。
而呂長庚,則更是如同虎入羊群。
戟刃所過之處,殘肢斷臂橫飛,血肉模糊。
那些所謂的精銳死士,在這四人麵前,脆弱得如同紙糊的一般。
這是一場屠殺。
一場毫無懸念的單方麵屠殺。
不過短短十幾個呼吸的功夫。
院中,便再也沒有一個站著的黑衣人。
濃鬱的血腥味,彌漫在空氣中,令人作嘔。
諸葛凡從始至終,都安坐在那裡。
濃重的血腥氣在小院中彌漫,幾乎要將清冷的月色染成暗紅。
地上橫七豎八躺著十幾具屍體,斷肢殘骸隨處可見,溫熱的血液彙成溪流,在青石板的縫隙間緩緩流淌。
諸葛凡悠然地摘下了臉上的青銅麵具,隨手放在石桌上。
他端起那杯早已涼透的茶,輕輕抿了一口,仿佛剛剛結束的不是一場血腥屠殺,而是一場尋常的茶會。
四人身上煞氣未消,如同四尊殺神,靜立在院中。
“嘖。”
諸葛凡放下茶杯,目光掃過滿地狼藉,眉頭微不可察地皺了一下。
他看向院中最高大魁梧的那道身影。
“老呂。”
呂長庚聞聲,甕聲甕氣地應了一聲,向前踏出一步,腳下的血液被踩得“吧嗒”作響。
“凡哥,咋了?”
諸葛凡伸出手指,在空中畫了個圈,指了指周圍的環境。
他的語氣很溫和,甚至帶著一絲無奈。
“都跟你說了,讓你收斂著點。”
“你看看你,這弄得滿地都是,血都濺到牆上去了。”
“這下好了,收拾乾淨吧。”
呂長庚臉上的表情僵住了。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手中還在滴血的長戟,又看了看周圍被他砸得稀爛的屍首,後知後覺地拍了拍自己的腦門。
“哎呀!”
“你看我這記性,光顧著殺得痛快,把這茬給忘了!”
他撓了撓頭,臉上露出憨厚的笑容。
諸葛凡歎了口氣,正準備再說些什麼。
異變陡生。
一直站在旁邊看熱鬨的關臨,眼中精光一閃。
他一個箭步衝到莊崖身邊,異常熱情地攬住對方的肩膀,力道大得讓莊崖這個鐵塔般的漢子都踉蹌了一下。
“老莊!走走走!”
關臨的聲音洪亮,充滿了不容置喙的急切。
“你不是說你把殿下的府兵練得嗷嗷叫嗎?我現在就想去看看!”
“快!帶我去坡兒山,讓我瞧瞧你到底有沒有吹牛!”
莊崖被他拽得一個趔趄,臉上閃過一絲茫然。
現在?
這都三更半夜了。
但他還沒來得及開口,就被關臨半拖半拽地拉向院門口。
“小凡!老趙!老呂!”
關臨頭也不回地揮了揮手,背影瀟灑至極。
“我跟老莊去辦正事了,這裡就交給你們了!”
話音未落,兩人已經消失在院門外,隻留下一陣夜風。
呂長庚看著那兩道消失的背影,嘴巴張了張,一個字還沒說出來。
叛徒!
他心中怒罵一句,隨即又將求助的目光,可憐巴巴地投向了院中僅剩的戰友。
趙無疆。
趙無疆仿佛沒有感受到他那灼熱的目光。
他依舊抱著刀,麵沉如水。
就在呂長庚準備開口的瞬間。
趙無疆動了。
他身形一閃,出現在諸葛凡身邊,動作快得隻留下一道殘影。
他伸出手,拉住了諸葛凡的袖子。
“小凡。”
趙無疆的聲音一如既往的清冷,卻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困惑”。
“前幾日,你在瞿陽山大營跟我說的那個練兵的法子,叫什麼來著?”
“我怎麼給忘了。”
他眉頭微蹙,臉上是真切的求知欲。
“你快帶我去看看,我怕耽誤了殿下的大事。”
諸葛凡看著他。
趙無疆也看著他。
四目相對。
空氣安靜了片刻。
諸葛凡最終還是沒繃住,嘴角向上揚了揚。
他任由趙無疆拉著自己,朝著院門走去。
在與呂長庚錯身而過時,他對著那張呆滯的臉,投去了一個愛莫能助的眼神。
那表情分明在說:兄弟,不是我不幫你,實在是……我也沒辦法。
眨眼間。
院子裡,就隻剩下呂長庚一個人。
他孤零零地站在屍山血海之中,手裡提著長戟,晚風吹過,卷起他衣角,顯得格外蕭瑟。
他張了張嘴。
又望了望眾人離去的巷口。
最終,一口氣憋在胸口,化作一聲悲憤的怒吼。
“乾嫩娘!”
這叫什麼事啊!
說好的一起殺個爽!
怎麼到了掃地的時候,就剩我一個了?!
他憤憤地將長戟往地上一插,濺起一片血花。
看著滿地的狼藉,呂長庚認命般地歎了口氣,卷起袖子,開始了他的漫漫打掃之路。
大皇子府。
書房內燈火通明。
蘇承瑞端坐於主位,手中把玩著兩顆溫潤的玉膽,神情平靜。
白袍男子站在他身側,正在慢條斯理地為他烹茶。
“先生。”
蘇承瑞忽然開口,打破了書房的寧靜。
“你說,老三現在,是不是正躲在哪個角落裡,氣得吐血?”
白袍男子笑了笑,將沏好的茶,恭敬地遞到蘇承瑞手邊。
“以三殿下的性子,怕是已經派人回去,殺人奪銀了。”
蘇承瑞接過茶杯,臉上露出一抹不出所料的笑容。
“他也就這點出息了。”
他吹了吹滾燙的茶水,眼神裡閃爍著算計的光芒。
“二百五十萬兩,買一個燙手的山芋。”
“我這個三弟,真是越來越有魄力了。”
白袍男子微微躬身。
“殿下今夜此計,可謂一箭雙雕。”
“既讓三皇子大出血,又讓他拿到了那個足以引火燒身的配方。”
“接下來,我們隻需靜觀其變即可。”
蘇承瑞點了點頭,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沒錯。”
“父皇最忌諱的,便是皇子私下斂財。”
“老三如今手握白糖這等暴利之物,又剛剛花了這麼大一筆來路不明的銀錢。”
“隻要我在朝堂上,稍稍點他一下……”
蘇承瑞眼中寒光一閃。
“到時候,他非但得不到半點好處,反而會惹得父皇猜忌,得不償失!”
就在這時。
一名下人腳步匆匆地從門外走入,躬身行禮。
“殿下,我們安插在城南的人,傳回了消息。”
蘇承瑞眉毛一挑。
“說。”
下人的聲音壓得很低,帶著一絲難以置信的驚駭。
“三皇子派去滅口的人……全軍覆沒!”
“什麼?!”
蘇承瑞手中的茶杯,猛地一晃,滾燙的茶水濺出,燙得他手背一片通紅。
但他卻渾然不覺。
他身旁的白袍男子,臉上那副雲淡風輕的表情,也終於有了一絲裂痕。
“你說什麼?再說一遍!”
蘇承瑞的聲音,冰冷刺骨。
那下人被嚇得渾身一顫,連忙將頭垂得更低。
“我們的人親眼所見,三皇子派去的十幾名死士,衝進院子後,不到一炷香的功夫,便被儘數斬殺。”
“對方……似乎隻動了四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