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輕輕歎了口氣。
“若大梁文人,儘是這般水平,那這天下,當真是從根上就爛透了。”
就在此時,一道囂張的身影,從勳貴子弟的席位中站了出來,大步流星地走上舞台。
來人,正是前不久才在坡兒山被朱大寶一拳打暈的曲亭侯之子,趙言。
花羽見狀,愣了愣。
“喲,這不是那天去坡兒山搗亂的那個蠢貨嗎?”
“朱大寶那一拳看來是沒打實在,這才多久,就又活蹦亂跳了?”
他看向諸葛凡,好奇地問道:“凡哥,這家夥打過仗嗎?”
諸葛凡想了想,點了點頭。
“據我所知,沒有。”
花羽撇了撇嘴,一臉不屑。
“那不也是個半吊子。”
舞台上,趙言顯然已經從上次的慘敗中“恢複”了過來,他走到舞台中央,目光輕蔑地掃過台下那些布衣學子。
“一群連刀都沒握過的文弱書生,也配談論戰事?簡直是天大的笑話!”
他雙手叉腰,做出一副威風凜凜的模樣。
“且看小爺我的!”
他清了清嗓子,昂首挺胸,用一種自以為豪邁的聲音高聲吟道:
“夜渡長河跨馬寒,朝衝虜陣冰河決。”
“大漠風嘶角弓裂,孤煙直上戍樓雪。”
一詩吟罷,台下瞬間安靜了下來。
就連一直掛著得體微笑的白知月,眉毛也不禁挑了一下。
不得不說,趙言這首詩,雖然依舊有些匠氣,但比起之前那些無病呻吟之作,確實強出了不止一個檔次。
那股金戈鐵馬的肅殺之氣,已然有了幾分雛形。
二樓,花羽看著台下的反應,有些不解。
“怎麼都沒動靜了?”
“這小子說的很好嗎?”
諸葛凡放下茶杯,淡淡一笑。
“確實比之前那些強了不少,算是矮子裡麵拔高個。”
他頓了頓,又搖了搖頭。
“不過,終究還是差了些火候。”
舞台上,趙言見自己一詩鎮住全場,臉上露出得意的笑容,仿佛今夜攬月閣的入幕之賓,已然非他莫屬。
他得意地掃視全場,享受著眾人或驚歎、或嫉妒的目光。
然而,就在他最得意的時候,一個不和諧的聲音,從台下一個不起眼的角落裡響了起來。
“隴雲壓陣角聲殘,血浸西陲草木斑。”
那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入了每個人的耳中,帶著一股洗儘鉛華的蒼涼與厚重。
“若許長纓係鬼虜,何須生入北三關。”
最後一句詩落下,整個夜畫樓,陷入了一片死寂。
如果說,趙言的詩,是描繪出了一幅壯闊的邊關畫卷。
那麼這首詩,便是將那畫卷撕開,露出了其下血淋淋的、殘酷的戰爭本質!
那股決絕與悲壯,瞬間將在場所有人的心神都攫住了!
高下立判!
二樓,諸葛凡那雙一直古井無波的眸子,終於眯了起來。
他的目光,穿過人群,落在了台下那個孤傲的身影上。
花羽見諸葛凡這般動作,也瞬間明白了過來。
這個,比剛才那個趙言,強了太多太多!
舞台上,趙言臉上的得意笑容瞬間凝固,漲成了豬肝色。
他不是傻子,自然能聽出這兩首詩之間的雲泥之彆。
自己那點沾沾自喜,在對方麵前,簡直就像是孩童的塗鴉,被襯托得可笑至極。
“你……你是哪家的子弟?!”
趙言惱羞成怒,指著台下那人厲聲喝問。
那人緩緩站起身。
他身形清瘦,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青色布衣,雖然樸素,卻漿洗得乾乾淨淨,脊梁挺得筆直,麵對趙言的質問,臉上沒有半分懼色。
他對著趙言,不卑不亢地拱了拱手。
“回趙公子,鄙人澹台望,字德書,乃樊梁城一介學子。”
澹台望?
趙言在腦中飛速搜索了一遍,確認京城的勳貴世家之中,絕無姓澹台的。
一個無權無勢的窮酸書生!
趙言心中的怒火與羞辱更甚,卻又發作不得,隻能從牙縫裡擠出一句話。
“你……你當真是好本事!”
澹台望聞言,隻是淡淡一笑。
“不敢當。”
那風輕雲淡的姿態,更是讓趙言氣得幾欲吐血。
舞台上,白知月看著這一幕,眼中笑意更濃。
“澹台公子當真是才華橫溢,此詩風骨,連小女子都甚是喜愛呢。”
她又將目光轉向身旁的攬月。
“不知攬月妹妹以為如何?”
攬月隔著麵紗,對著澹台望的方向,微微屈膝一禮。
“澹台公子學富五車,小女子佩服。”
澹台望見狀,亦是回了一禮。
“多謝二位姑娘謬讚。”
白知月見再無人起身,便笑著開口。
“既然如此,那今夜的魁首……”
她的話還未說完。
“哈哈哈哈哈哈!”
一陣張狂至極的大笑聲,毫無征兆地從二樓傳來,瞬間打斷了她的話,也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一群隻知舞文弄墨,在故紙堆裡尋章摘句的庸才!”
“一幫連何為家國,何為鐵血都不知道的俗物!”
那聲音洪亮如鐘,帶著一股居高臨下的輕蔑與不屑。
此話一出,滿座皆驚!
所有人的目光,齊刷刷地彙聚向二樓那聲音傳來的方向。
隻見雅間的窗前,一道身影緩緩站起。
來人身著一襲青衫,麵容俊朗,氣度從容。
正是諸葛凡。
他理了理自己的衣袍,緩步走到憑欄處,目光淡漠地俯視著樓下那一眾或憤怒、或驚愕的臉。
他搖著羽扇,嘴角噙著一抹譏諷的笑意,輕輕吐出兩個字。
“可笑。”
隨即,他再次朗聲開口,聲音傳遍了整個夜畫樓。
“俗不可耐,愚不可及!”
“早聽聞大梁尋詩會,遍布天下才子,今日一見……”
他搖了搖頭,臉上的失望與輕蔑,毫不掩飾。
“卻讓我,大失所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