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我們的大梁,在做什麼?”
他環視著那些再次陷入沉默的士子,聲音裡充滿了失望。
“皇子們忙著爭權奪利,朝臣們忙著結黨營私,而我們……忙著在這煙花之地,尋詩作樂,博取功名!”
“放眼這天下,真正心憂邊關,願意親身前往,抵抗大鬼之人……”
他的聲音頓了頓,帶著一絲悲涼。
“除了那位九殿下,可還有他人?”
一番話,說得眾人麵紅耳赤,無地自容。
澹台望的臉色也變得凝重起來,但他並未被完全說服。
他深吸一口氣,再次開口,聲音卻比之前弱了幾分。
“閣下還是莫要說笑了。”
“九殿下雖有此心,但終究隻是提出了一個想法。”
“當今聖上,可曾下令?”
“他究竟去不去得成,皆非定數。”
“僅憑一句豪言,又如何能斷定,他便與我等不同?”
這是一個無法辯駁的事實。
皇帝一日不鬆口,蘇承錦所謂的“誌願”,就隻是一句空話。
然而,諸葛凡似乎早料到他會這麼問。
他嘴角勾起一絲不易察覺的弧度。
來了。
他看著澹台望,神情變得無比認真。
“閣下說的,確實如此。”
“所以,我也曾鬥膽,問過九殿下同樣的問題。”
“我問他,若是聖上不允,他當如何?”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豎起了耳朵。
他們也想知道,那位驚世駭俗的九皇子,會如何回答。
諸葛凡的目光變得悠遠,仿佛陷入了回憶。
“九殿下是這樣說的……”
“他說,邊關淒苦,百姓遭難,此為國殤。”
“而皇室身居高位,卻因種種掣肘,心中亦有苦難言。”
“他為人子,不願看自己的父皇,陷入兩難之地。”
“所以,他將於仲秋之後,再次懇請聖上,命他前往關北!”
“他說,即使前路萬難,即使聖上震怒,他也執意如此,絕不回頭!”
這番話,將一個孝順、堅韌、心懷天下的皇子形象,活生生地刻畫了出來。
澹台望的心神,受到了巨大的衝擊。
諸葛凡看著他,話鋒再次一轉。
“澹台兄,你剛才所作的詩詞,確實是佳作,風骨傲然,意境悲涼。”
“但九殿下,也曾對我說過一句話。”
“還請澹台兄,品鑒一二。”
他沒有直接說詩,而是賣了個關子。
澹台望下意識地挺直了身體,做出洗耳恭聽的姿態。
諸葛凡看著他,也看著滿堂士子,一字一頓,緩緩吐出那句足以顛覆他們所有人認知的詩句。
“青山處處埋忠骨,”
“何須馬革裹屍還。”
當最後那個“還”字落下。
整個夜畫樓,在這一刻靜止。
所有人的腦海中,都隻回蕩著那兩句詩。
青山處處埋忠骨,何須馬革裹屍還……
馬革裹屍,是武將的最高榮耀,是自古以來所有文人墨客歌頌的終極歸宿。
可這句詩,卻將這種榮耀,輕輕地、卻又不容置喙地,推翻了。
它沒有否定犧牲,反而將犧牲的意義,提升到了一個前所未有的高度。
隻要是為了家國,為了百姓,葬身何處,不是青山?
又何必執著於“馬革裹屍”這種形式上的榮光?
這是一種何等開闊的胸襟!
這是一種何等悲壯的覺悟!
澹台望整個人都僵住了。
他反複咀嚼著這句詩,隻覺得一股寒意從腳底直衝天靈蓋,讓他渾身的汗毛都倒豎起來。
他引以為傲的那首詩,在這兩句麵前,簡直就像是孩童的塗鴉,顯得那麼的渺小,那麼的……可笑。
他的詩,寫的是“誌”。
而九皇子的這句詩,寫的卻是早已將生死置之度外的“道”!
高下立判!
雲泥之彆!
諸葛凡看著眾人震撼失語的模樣,臉上露出一抹苦澀的笑容,仿佛在為那位殿下感到不值。
“九殿下還說了。”
“我大梁立國至今,從未有過皇族親王,去往邊關。”
“那就由他開始。”
“倘若邊關需要有人死……”
諸葛凡的聲音,帶著一絲顫抖。
“亦從他始!”
“可惜了……”
他搖了搖頭,臉上滿是惋惜與自嘲。
“我終究隻是個酸儒,並不能為九殿下分憂解難。”
“如若有機會,我定當追隨殿下,一同前往邊關,哪怕隻是做個馬前卒,亦心甘情願。”
他說完,不再看任何人,轉身便要離去。
澹台望猛地回過神來。
他看著諸葛凡的背影,腦中回想著那句“青山處處埋忠骨”,回想著那句“亦從他始”。
一個高大的、孤獨的、卻無比堅定的身影,在他心中緩緩樹立起來。
他再也控製不住內心的激蕩,對著諸葛凡深深地鞠了一躬。
“學生……受教!”
這一躬,發自肺腑。
他拜的,不是諸葛凡。
而是那位,他從未見過,卻仿佛已經相識了千百年的九皇子!
諸葛凡隻是擺了擺手,走下台拉著早已等在門口的花羽,向樓外走去。
在他即將踏出夜畫樓大門的那一刻,他那悠然中帶著慷慨的吟誦聲,再次傳來。
“年少負笈辭鄉邑,筆落風雲卷鬥牛。”
“胸貯山河藏經緯,誌吞湖海寫春秋。”
“青燈伴讀三更月,白首甘為天下謀。”
“若許涓埃酬社稷,敢將熱血化江流!”
詩聲漸遠,人影已逝。
隻留下滿樓的寂靜,和一地破碎的驕傲。
澹台望怔怔地看著那空無一人的門口,聽著那首仿佛為他量身定做的詩,再次深深地鞠了一躬。
這一次,他拜的是那個遠去的背影。
舞台上。
攬月那雙一直平靜如水的眸子裡,此刻也泛起了層層漣漪。
她下意識地拽了拽身旁白知月的衣袖,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躲閃與好奇。
“姐姐……”
“他……他叫什麼名字?”
白知月看著樓外深沉的夜色,臉上露出一抹動人的笑意,眼中異彩連連。
她轉過頭,輕輕刮了一下攬月的鼻子,聲音裡滿是寵溺。
“他啊……”
“想知道,自己去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