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看著一場風暴就要來臨,小兒子就要成為眾矢之的。”
溫清和說到這裡,停了下來,轉頭看向蘇承錦,眼中帶著一絲探究。
“可就在這個時候,小兒子卻做了一個讓所有人都看不懂的決定。”
“他將那件人人都眼紅的寶物,主動拱手讓給了其中一位。”
“那個哥哥,也確實憑借著這件寶物,在男人麵前大大地顯露了一番,風光無限。”
溫清和的目光,如同實質般落在蘇承錦的臉上,一字一頓地問道:
“可是,那個小兒子,表麵上卻什麼都沒得到。”
“王爺覺得,這個小兒子,是為了什麼?”
蘇承錦笑了。
他知道,自己的第一個故事,已經起作用了。
溫清和不再偽裝,這本身就是一種信號。
“可能是因為……”
蘇承錦沉吟片刻,給出了一個看似合理的解釋。
“那件寶物,他自己拿不住?”
溫清和笑著,沒有說話,既不肯定,也不否定。
兩人不知不覺,已經走到了一處略顯偏僻的巷弄前。
巷子深處,是一座樸素的院落,門口掛著兩盞昏黃的燈籠。
溫清和停下腳步,看向蘇承錦。
“到了。”
“多謝王爺陪清和走了這一段路。”
他的言下之意,是該送客了。
“清和便不送王爺離開了。”
蘇承錦卻沒有挪動腳步。
他雙手攏在袖中,站在那昏暗的街道上,臉上的笑容斂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前所未有的鄭重。
“其實,那個小兒子,經曆了許多,也看懂了許多。”
他的聲音,在寂靜的夜裡,顯得格外清晰。
“他懂得,什麼時候該進,什麼時候該退。”
“更懂得,那件寶物雖然能生金蛋,但也是一塊燙手的山芋,握在手裡,隻會引火燒身。”
“所以,他選擇放手,讓它去它該去的地方,發揮更大的作用。”
蘇承錦的目光,穿透夜色,直視著溫清和的眼睛。
“在這個過程中,他遇到了另一個故事的主人公。”
“小兒子想和他結交,想請他出山相助,並不是因為他的醫術有多高明,雖然這確實很重要。”
蘇承錦頓了頓,一字一句地說道:
“隻是因為,他覺得,那個人,與自己是誌同道合的人。”
“小兒子想要改變那個烏煙瘴氣的家,讓它重新變得和睦,變得強大,不再內鬥不休。”
蘇承錦上前一步,聲音壓得極低。
“而他呢?”
“他……想不想改變那個讓他勞苦已久的遠方?”
話音落下,蘇承錦從寬大的袖袍中,緩緩拿出一物。
那是一塊玉佩。
玉佩通體青綠,質地溫潤,在燈籠的光暈下,泛著柔和的光澤。
上麵,用精湛的刀工,雕刻著繁複的雲紋。
正是膠州溫氏,嫡係子弟才能佩戴的,雲紋玉佩。
他將玉佩遞到溫清和的麵前。
溫清和的目光掃了一眼便挪開了。
他伸出手平靜的接過那塊玉佩,聲音平靜無波。
“王爺……倒是連故事相配的東西,都找好了。”
蘇承錦笑了笑,將玉佩輕輕放在他的手心。
“我今天,也沒閒著。”
“走了。”
說著,他便乾脆利落地轉身,邁著步子向巷外走去。
沒有再多說一句勸說的話。
他知道,話說到這個份上,該做的,都做了。
剩下的,隻能看溫清和自己的選擇。
剛走幾步,他卻又停了下來,沒有回頭,隻是聲音清晰地傳來。
“倘若……溫太醫日後有幸見到了那個天之驕子,勞煩替我帶句話。”
“問他,想不想回家看看。”
“想必到時候,家……應該還是那個家。”
蘇承錦的聲音裡,帶著一股令人信服的堅定。
“至於人……本王也保證不了是否能找到,但至少,會儘些力氣。”
說完,他便再不停留,攏著袖子,身影很快消失在了巷口的黑暗中。
溫清和獨自站在門口,一動不動,像一尊石雕。
夜風吹過,燈籠搖曳,光影在他臉上明明滅滅。
他緩緩低下頭,看著掌心那塊冰涼的玉佩。
不知過了多久,院門“吱呀”一聲被推開。
連翹探出個小腦袋,看到自家先生還站在門外,不由得奇怪地問道。
“先生,您怎麼不進屋啊?外麵風大。”
溫清和緩緩抬起頭,眼中的驚濤駭浪已經平息,隻剩下平日的溫和。
他揉了揉連翹的腦袋,聲音一如既往。
“連翹,先生問你一個問題。”
“嗯?先生您問。”
連翹仰著小臉,好奇地看著他。
“倘若有一日,連翹長大了,出門遊曆,去了很遠很遠的地方,數年未曾歸家。”
“可當你想回來的時候,卻聽說,家已經不是當時的樣子了,變得有些陌生,甚至有些破敗。”
他蹲下身,與連翹平視,認真地問道:“你,還會不會想回去看看?”
連翹想都沒想,清脆地答道:“當然要回啊!”
她的回答,那樣地理所當然,不帶一絲一毫的猶豫。
溫清和笑了,眼中泛起一絲暖意。
“為什麼?”
連翹看著自己的先生,黑白分明的大眼睛裡,閃爍著純粹的光芒,她理所當然地笑著開口。
“因為,家就是家啊!”
“不管變成什麼樣子,它都是我的家呀!”
是啊。
家,就是家。
無論它變成了什麼樣子,無論那裡還剩下些什麼人。
那裡,終究是生他養他的地方。
是他魂牽夢縈,卻又不敢觸碰的根。
溫清和笑了。
那笑容,如冰雪初融,如春風化雨,發自肺腑,再無一絲陰霾。
他將那塊雲紋玉佩,輕輕地掛在了連翹的腰間。
“答得不錯。”
“送你了。”
說著,他便推開院門,大步走了進去。
連翹低頭看了看腰間那塊一看就價值不菲的漂亮玉佩,又看了看先生灑脫的背影,連忙將門關好,小跑著跟了上去。
“先生,先生!這個玉佩很貴吧?”
“杜仲看見了會嫉妒的,他都沒有!”
院子裡,傳來了溫清和帶著笑意的聲音。
“他也有。”
“明日,先生便送他一個。”
“這種玉佩,一抓一大把,都是王爺買來框人的,不值錢。”
連翹開心地笑了起來,點了點頭。
她跟在先生身後,嘴裡小聲地嘀咕著。
“王爺不像個王爺。”
“先生也像個先生。”
溫清和腳步一頓,隨即失笑。
是啊。
王爺不像王爺,先生不像先生。
這世道,或許真的要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