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於住處,不急。”
閔會看著蘇承錦那張雲淡風輕的臉,心裡總覺得有些奇怪。
眼前的這個蘇承錦,和白天那個被自己三言兩語就氣走的年輕王爺,似乎有些不同。
但具體哪裡不同,他又說不上來。
或許是人多了,膽子也變大了吧。
閔會如此安慰著自己。
他引著大軍穿過寂靜的街道,城內一片蕭索,與他那即將到達的、燈火通明的府邸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走了片刻,閔會忽然停下腳步,指著城南的方向,對蘇承錦說道。
“王爺,您看,軍營那邊……最近正鬨著怪病,實在是……不方便大軍入駐。”
“末將已經在城南那片空地,為王爺的大軍新增了一片營地,地方寬敞,也紮好了帳篷,末將派人帶著將士們前去歇息如何?”
這是他早就想好的說辭,軍營是他的根基,怎麼可能讓蘇承錦的人進去。
蘇承錦聞言,隻是點了點頭,似乎對此毫不關心。
他看向身後的關臨和趙無疆。
“你們帶兄弟們過去吧。”
“是,殿下!”
關臨和趙無疆齊聲應諾,隨即調轉馬頭,帶著那萬名士卒,朝著城南的方向浩蕩而去。
看著那支龐大的軍隊如潮水般退去,閔會心中那最後一絲壓力也消失得無影無蹤。
沒了大軍,你一個光杆王爺,帶著幾個護衛,到了我的地盤,還能翻出什麼浪花來?
他臉上的笑容愈發得意,熱情地帶著蘇承錦一行人,朝著自己的府邸走去。
不多時,一座氣派非凡的府邸便出現在眾人眼前。
朱漆大門,石獅鎮宅,門口掛著兩排大紅燈籠,將門前照得亮如白晝。
府前的護衛一打眼,就看見了跟在蘇承錦身後的,那小山一般的朱大寶,一個個神色都愣住了,握著刀柄的手不自覺地緊了緊。
閔會對這一切視若無睹,領著蘇承錦幾人穿過前院,緩步走向燈火輝煌的大廳。
他緊隨在蘇承錦身後,一進屋,剛想開口說幾句場麵話,卻見蘇承錦連看都未看他一眼,徑直邁開大步,走到了大廳最上首的主位前。
然後,在一眾護衛和下人錯愕的目光中,撩起衣袍,安然落座。
那個位置,是閔會坐了十幾年的位置。
閔會臉上的笑容徹底凝固了。
蘇承錦靠在寬大的太師椅上,手指輕輕敲擊著扶手,目光平靜地看著僵在原地的閔會。
“閔將軍,站著做什麼?”
“坐。”
他的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不容置喙的威嚴。
“本王再問你一次。”
“戌城的軍民名冊,準備好了沒有?”
閔會的臉色由白轉青,又由青轉紫,精彩紛呈。
他終於意識到不對勁了。
這哪裡是什麼虛張聲勢的草包王爺,這分明是一頭闖進羊圈的猛虎!
他深吸一口氣,強壓下心中的驚怒,沉聲說道:“王爺!”
“末將白天已經與您說得清清楚楚,統計名冊需要時間!”
“您這才過了半天,就帶著大軍殺回城來,這到底是什麼意思?”
蘇承錦笑了。
那笑容裡,再無半分和煦,隻剩下冰冷的戲謔。
“沒什麼意思。”
“既然閔將軍沒名冊給本王。”
他的聲音頓了頓,每一個字都像是一把小錘,敲在閔會的心上。
“那本王,就給你一個名冊。”
閔會瞳孔一縮,滿臉都是疑惑。
“王爺……什麼意思?”
蘇承錦搖了搖頭,似乎懶得再與他多說。
他看了一眼站在旁邊的朱大寶,朱大寶立刻會意地摸了摸自己咕咕叫的肚子。
“先讓人準備些吃食吧。”
蘇承錦淡淡地說道。
“本王這個護衛,有些餓了。”
“至於名冊……”
他將目光重新投向閔會,嘴角的弧度愈發玩味。
“你我,且等等。”
閔會死死地盯著蘇承錦,大腦飛速運轉。
他想不通,蘇承錦到底有什麼底牌。
白鶴明明說過,這蘇承錦在關北根基淺薄,無兵無權,唯一能依靠的,就是皇帝的那一道聖旨。
隻要自己陽奉陰違,拖延時間,他根本奈何不了自己。
難道……他還有什麼後手?
可思來想去,閔會也想不出個所以然來。
最終,他還是被自己十幾年來的積威和貪婪衝昏了頭腦。
他就不信,在這戌城,在這自己經營了十幾年的地盤上,一個毛頭小子還能翻了天!
“好!”
閔會一咬牙,臉上恢複了鎮定。
“既然王爺想等,那末將就陪您等!”
“來人!”
“給王爺和幾位貴客上最好的酒菜!”
他轉身對著下人吩咐道,語氣中透著一股狠勁。
等吃飽喝足了,看你還有什麼花樣!
見閔會轉身離開,去安排酒宴,大廳內的氣氛才稍稍一鬆。
蘇承錦看向從剛才起就一直用一種複雜眼神看著自己的諸葛凡,笑著開口。
“先生,還氣著呢?”
諸葛凡狠狠地瞪了他一眼,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
“你等事情忙完,我再找你算賬!”
“嘿!”
蘇承錦樂了。
“還敢跟我倆呲牙?”
他指了指一旁的朱大寶,威脅道:“你信不信,你再瞪我,我一會就讓大寶把你綁了,直接送回玉壘城去見攬月姑娘?”
朱大寶聽到自己的名字,立刻轉過頭,看著諸葛凡,露出了一個憨傻的笑容,還配合地捏了捏自己砂鍋大的拳頭。
諸葛凡的臉瞬間就黑了。
他不說話了。
因為他知道,蘇承錦說得出,朱大寶就絕對乾得出來。
百裡瓊瑤將這一切儘收眼底,她從離開破廟開始,就一直保持著沉默。
她那雙清亮的眸子裡,閃爍著探究與震驚。
她確實想看看,這個看似溫和,實則手段狠辣的男人,到底要如何在這龍潭虎穴之中,兌現他白天所說的“量一口適合他的棺材”的狂言。
而現在,大戲似乎馬上就要開場了。
顧清清看著正在開玩笑的二人,嘴角始終掛著一抹淺淺的笑意。
她的目光越過眾人,望向門外那沉沉的夜色。
風雪,似乎更大了。
她輕聲呢喃,聲音輕得隻有自己能聽見。
“今晚這戌城,怕是要熱鬨不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