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暮戌時。
天光被厚重的鉛雲儘數吞沒,隻在遙遠的地平線上留下一抹淒冷的暗紫色。
朔風自關外長驅直入,卷著碎雪,刮過戌城那巍峨而沉默的城牆。
蘇承錦策馬立於洞開的城門之下,身上那副龍紋鎏金甲,在昏暗的天光下,反射著幽深而冰冷的金屬光澤。
甲胄的每一片甲葉都嚴絲合縫,龍紋的雕刻栩栩如生,那股屬於皇權的威嚴與沙場的鐵血,在他身上完美地融為一體。
一陣清脆的馬蹄聲由遠及近。
蘇承錦循聲望去,隻見一道同樣身披甲胄的窈窕身影,早已策馬立於前方不遠處。
鳳紋甲胄線條流暢,勾勒出少女玲瓏有致的身段,卻絲毫未減其颯爽英姿。
江明月側過頭。
當她的目光落在那個身披金甲、靜立於風雪中的男人身上時,那雙總是明亮如星辰的眼眸裡,瞬間漾開了化不開的柔情與愛意。
她笑了,那笑容明媚,能將這漫天的風雪都融化。
“這次的甲胄,倒是有點襯你了。”
她的聲音清脆,被風帶起,落入蘇承錦的耳中。
蘇承錦聞言,也忍不住笑了,他催馬向前,與她並肩而立。
“你這話,不是擺明了說我上次在京城穿甲的時候,不配這身甲胄?”
江明月眼波流轉,嘴角勾起一抹狡黠的弧度,卻沒有反駁他的話。
她看著他那張愈發棱角分明的臉,輕聲感慨道:“第二次了。”
“沒想到,剛來這關北沒幾天,又要跟你一起上戰場。”
蘇承錦感受著她話語裡的那份理所當然,心中一暖,嘴上卻故意調侃道:“怎麼,害怕了?”
江明月揚起光潔的下巴,眼眸裡是毫不掩飾的驕傲與自信。
“我會怕?”
她伸出手,輕輕拍了拍腰間的佩劍。
“你彆到時候跑得比我還快就成。”
二人相視一笑,所有的言語都消融在了這片風雪與即將到來的戰火之中。
“踏!踏!踏!”
沉重而整齊的腳步聲從後方傳來,大地都在微微震顫。
關臨與莊崖二人,同樣身披鐵甲,大步流星地走到蘇承錦馬前,轟然抱拳。
“王爺!”
關臨的聲音甕聲甕氣,卻充滿了力量。
“新甲已披,三萬士卒,儘皆在此,整裝待命!”
蘇承錦的目光越過二人,投向他們身後那片黑壓壓的森林。
三萬名步軍士卒,已經按照戰鬥序列,排成一個個巨大的方陣。
他們身上穿著的,正是從閔會私庫中繳獲、卻從未發放到士卒手中的嶄新製式鐵甲。
冰冷的甲胄,在昏暗的天光下泛著森然的寒光,那股肅殺之氣,幾乎要將風雪都逼退。
蘇承錦的目光在隊列中掃過,很快便找到了那五千名裝備最為精良、氣勢也最為沉凝的京城鐵甲衛。
他們,將是這次攻城戰中最鋒利的矛頭。
就在這時,一陣地動山搖的腳步聲傳來,一個龐大如小山般的身影,帶著八百親衛營士卒,大步跑了過來。
朱大寶並未穿甲。
不是他不想,而是這世上常規的甲胄,確實沒有能容納下他那身板的尺寸。
他跑到蘇承錦麵前,憨笑著撓了撓頭。
“殿下!”
蘇承錦看著這個總是喜歡吃的憨傻弟弟,臉上露出溫和的笑意。
“怎麼來了?”
“不是讓你留在城裡嗎?”
朱大寶咧嘴一笑,拍了拍自己那圓滾滾的肚子,聲音洪亮。
“吃飽了,得乾活!”
簡單的六個字,卻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堅定。
蘇承錦笑著點了點頭,他知道,有朱大寶這尊殺神在,自己的安全便多了一重最堅實的保障。
他的目光下意識地投向遠處的城樓。
朦朧的夜色與風雪中,他隱約看見了兩道熟悉的身影。
一道白衣勝雪,一道青衣如畫。
顧清清與白知月,正靜靜地立於城樓,遙遙望著他。
沒有言語,沒有揮手,隻有那份沉默的注視,卻比任何言語都更重。
蘇承承錦收回目光,心中再無半分牽掛。
他猛地一拉韁繩,戰馬人立而起,發出一聲高亢的嘶鳴。
“啟程!”
冰冷的聲音,穿透風雪。
沉重的城門,發出令人牙酸的“嘎吱”聲,緩緩向兩側拉開。
三萬大軍,悄無聲息地湧出戌城,彙入那片無邊無際的黑暗之中。
將軍府內。
上官白秀剛剛處理完最後一項軍需調度的文書,確保一切都萬無一失。
他攏著袖子,迎著風雪,緩步走出書房,準備去看看那位還在生著悶氣的諸葛先生。
然而,他剛一踏入庭院,腳步便頓住了。
一道如鐵塔般沉默的身影,正靜靜地佇立在院中的那棵老梅樹下。
趙無疆。
他身披玄甲,腰間挎著那柄從不離身的長刀。
他與這夜色融為了一體,若不是那雙在黑暗中依舊亮得驚人的眸子,幾乎無法察覺到他的存在。
上官白秀看到他,瞬間便明白了什麼。
這位殿下最信任的軍師,終究還是沒能忍住。
他無奈地搖了搖頭,臉上露出一絲苦笑,徑直朝著諸葛凡的房間走去。
“吱呀——”
房門被輕輕推開。
屋內的景象,讓上官白秀的瞳孔微微一縮。
一向以儒雅溫和示人的諸葛凡,此刻竟赫然在身,正在往身上套著一副冰冷的鐵甲!
那熟練而利落的動作,顯然不是第一次做。
“怎麼?”
上官白秀攏著袖子,倚在門框上,聲音裡帶著幾分調侃。
“你也打算親自上戰場,去跟大鬼人比劃比劃?”
諸葛凡沒有回頭,隻是專心致誌地係著胸甲上的皮扣,聲音裡滿是壓抑不住的火氣,從牙縫裡擠了出來。
“那個瘋子,都要親自跑去玉棗關當誘餌了!”
“我他娘的怎麼招,都得把周雄那個狗東西囫圇個地救回來!”
“不然,殿下這險,豈不是白冒了!”
“哢噠。”
最後一枚甲扣被係緊。
諸葛凡轉過身,那張總是掛著和煦笑容的俊朗臉龐,此刻被冰冷的甲胄一襯,竟透出一種前所未有的淩厲。
他大步走到上官白秀麵前。
“戌城,交給你了。”
上官白秀看著他這副模樣,笑著點了點頭,那笑容裡,是絕對的自信與擔當。
“放心。”
“我在,丟不了。”
諸葛凡聞言,沒好氣地白了他一眼。
“整得好像我在,它就能丟一樣!”
說罷,他不再多言,徑直從上官白秀身邊走過。
“走了!”
院中,趙無疆看著披甲而出的諸葛凡,那張萬年不變的冰山臉上,竟也露出了一絲罕見的笑意。
“小凡。”
他低沉的聲音裡,帶著一絲懷念。
“許久,都沒看見過你披甲的樣子了。”
“真難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