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個時辰。
時間在狼牙口這片死寂的山穀中,被拉扯得無比漫長。
山壁高處,端瑞煩躁地從馬背上一躍而下,腳下的積雪被他踩得嘎吱作響。
他走到懸崖邊,寒風裹挾著冰晶,刀子一樣刮過他的臉頰。
遠方的雪原,在夜色中白茫茫一片,死氣沉沉,除了風的嗚咽,再無半點聲響。
“他娘的!”
端瑞狠狠一拳砸在身旁的岩石上,震落一片冰雪。
“還沒動靜?”
他扭過頭,聲音裡的不耐煩已經不加掩飾。
一名千戶快步上前,躬身搖了搖頭。
“回萬戶,自從那一小隊斥候回去之後,對麵就再無任何動靜了,就像是撤退了一樣。”
端瑞的臉色陰沉得可怕。
他不是傻子。
等了這麼久,獵物遲遲不入網,隻有一個解釋。
他的埋伏,被識破了。
“一群南朝的縮頭烏龜!”
他低聲咒罵著,在原地來回踱步,腳下的動作越來越快,心中的那股無名火越燒越旺。
國師大人的計策是完美的,他毫不懷疑。
可完美的計策,需要獵物配合。
現在獵物不來了,他們這數萬精銳騎軍,就像一群傻子,在這冰天雪地裡喝著西北風。
“萬戶,我們還等嗎?”
另一名千戶湊上前來,小心翼翼地詢問。
將士們已經在這裡埋伏了數個時辰,人困馬乏,士氣正在被這無儘的等待和嚴寒一點點消磨掉。
端瑞猛地停住腳步。
他抬起頭,目光越過狼牙口,投向了更遠處的望南山方向。
那座光禿禿的山上,還困著數千名大梁殘兵。
那是他們此戰的另一個目標。
既然釣不來大魚,那就先把這條送到嘴邊的魚給吃了!
“不等了!”
端瑞眼中閃過一抹狠厲的殺機,做出了決斷。
“傳我命令!”
他的聲音在風中顯得格外冷酷。
“全軍調轉方向,即刻開赴望南山!”
幾名千戶精神一振,臉上都露出了嗜血的興奮。
終於有仗打了!
“但是!”
端瑞話鋒一轉,壓低了聲音。
“動靜小點!彆讓狼牙口那邊的慫貨們發現我們走了!”
他臉上浮現出一絲獰笑。
“我們悄悄地走,上山把周雄那群雜碎的腦袋全都砍下來!”
“等到天亮,再把幾千顆人頭堆在狼牙口外麵,我看他們還敢不敢出來!”
“遵命!”
幾名千戶領命,立刻轉身,壓抑著興奮,開始悄無聲息地向下傳達命令。
蟄伏在山壁各處的數萬大鬼騎軍,如同蘇醒的巨獸,開始緩緩蠕動。
馬嘴被套上了嚼子,馬蹄被裹上了厚布。
龐大的軍隊在黑暗中,以一種詭異的安靜,開始變換陣型,調轉馬頭,朝著望南山的方向,悄然移動。
端瑞最後看了一眼那空無一人的雪原,狠狠地朝地上啐了一口。
“晦氣!”
……
數裡之外。
另一處隱蔽的山坡上。
諸葛凡緩緩放下了手中的觀虛鏡。
鏡筒上覆蓋了一層薄薄的冰霜,他的手指卻依舊穩健。
他的嘴角,勾起了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
“他們,忍不住了。”
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入了身旁每一個人的耳中。
始終閉目養神,端坐於馬背之上的趙無疆,聞言緩緩睜開了雙眼。
他沒有說話,隻是伸手,從諸葛凡手中接過了那支觀虛鏡。
鏡筒的另一端,狼牙口兩側的山壁上,原本密密麻麻的黑影,正在變得稀疏。
無數黑點如同退潮的海水,正井然有序地向著望南山的方向撤離。
雖然對方的動作極其隱蔽,但在觀虛鏡的視野裡,這種大規模的兵力調動,根本無所遁形。
“確實走了。”
趙無疆放下觀虛鏡,聲音低沉。
“看方向,是去了望南山。”
呂長庚手持長戟,策馬上前,臉上帶著一絲疑惑。
“凡哥,他們這是放棄埋伏了?”
“放棄了。”
諸葛凡翻身上馬,動作乾淨利落。
“魚兒不上鉤,漁夫自然沒有耐心再等下去。”
他看著前方那如同巨獸之口的隘口,眼神變得銳利起來。
“百裡元治的算計雖好,可他手下的將領,卻沒有他的定力。”
“端瑞這是想先去解決掉周雄,再回頭來對付我們。”
趙無疆的眉頭微微皺起。
“對方兵力不明,我們現在衝過去,未必能占到便宜。”
對方既然敢設下如此大的埋伏圈,兵力絕對在他們之上。
盲目衝過去,一旦對方殺個回馬槍,後果不堪設想。
“不急。”
諸葛凡搖了搖頭。
“等他們徹底離開,我們再過去。”
他的目光望向玉棗關的方向,那裡是整個戰局的另一個關鍵節點。
“也不知道,殿下那邊,現在如何了……”
話音剛落。
一陣急促的馬蹄聲,由遠及近,撕裂了雪原的寂靜。
所有人都警覺地扭過頭。
隻見茫茫風雪之中,一道單薄的身影,正騎著一匹戰馬,朝著他們的方向狂奔而來。
那匹馬的速度太快了,四蹄翻飛,在雪地上幾乎拉出了一道殘影。
是王爺的坐騎!
眾人心中一凜。
轉瞬之間,那匹戰馬已經衝到陣前。
騎士猛地一拉韁繩,戰馬長嘶一聲,人立而起,隨即穩穩落地。
來人翻身下馬,動作快得幾乎看不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