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白!”
端瑞像是想起了什麼,又問道:“狼牙口那邊,可有消息傳來?”
千戶搖了搖頭。
“狼牙口附近的哨子,已經有兩個時辰沒有消息傳回了。”
端瑞眉頭微皺,但隨即舒展開來。
沒有消息,就是最好的消息。
說明那群南朝的縮頭烏龜,已經被嚇破了膽,根本不敢露頭。
就在此時,山上那股洪流已經衝到了近前。
震天的喊殺聲,撲麵而來。
端瑞緊了緊手中的長槍,嘴角的笑容變得嗜血而殘忍。
“來了!”
周雄一馬當先,從火海中衝出,他手中的大刀揮舞成一片殘影,口中發出雷霆般的怒罵。
“狗日的蠻子!給老子受死!”
早已準備多時的大鬼軍陣,如同一張巨網,迎了上去。
雙方狠狠地撞在了一起!
金鐵交鳴,血肉橫飛!
端瑞沒有理會那些雜兵,他的目光,死死鎖定了周雄的身影。
擒賊先擒王!
他雙腿一夾馬腹,手中長槍如毒龍出洞,直奔周雄而去!
“周雄,死吧!”
冰冷的聲音,穿透了戰場的喧囂。
周雄聞聲望去,隻見一道寒芒已經突到眼前!
他瞳孔驟縮,下意識地橫刀格擋!
“鐺——!!”
一聲巨響,火星四射。
一股無法抗拒的巨力從刀身傳來,震得周雄虎口崩裂,手中的戰刀幾乎脫手飛出!
他看著眼前這個滿臉獰笑的敵人。
“端瑞!你個狗日的,受死!”
周雄怒吼一聲,不顧手臂的劇痛,持刀再次迎上!
兩人瞬間交戰在一起。
然而,周雄本就有傷在身,又經曆了連番血戰,早已是強弩之末。
不過十餘合,他便徹底落入了下風。
端瑞的長槍如同附骨之疽,槍槍不離他的要害。
“周雄,何必苦苦堅持?還不乖乖受死!”
端瑞大笑一聲,抓住一個破綻,長槍閃電般刺出!
周雄心中大駭,慌忙側身閃避。
“噗嗤!”
槍尖劃破了他的脖頸,帶起一串血珠。
周雄咬緊牙關,鮮血順著他的脖子流下,冰冷刺骨。
端瑞也不急著進攻,隻是持著長槍,像貓戲老鼠一般,笑著看他。
“你看看你麾下的弟兄。”
“再看看你自己。”
“若不是你的愚蠢冒進,他們本不必死得這麼慘!”
周雄的目光掃過戰場。
他的弟兄們,正在被數倍於己的精銳騎兵瘋狂屠戮、分割、包圍。
每一刻,都有人慘叫著倒下。
無儘的悔恨與自責,如同毒蛇,啃噬著他的心臟。
他猛地轉回頭,雙目赤紅地瞪著端瑞,正欲拚死一搏。
就在這時。
遠方,那支被認為是“友軍”的騎兵,已經越來越近。
周雄下意識地望去。
隻見那千餘名騎兵,身上穿著的,赫然是大鬼的衣甲!
他心中剛剛燃起的一絲微弱希望,在這一刻,徹底熄滅。
完了。
端瑞也望了過去,臉上的笑容更加得意。
他高聲對著自己的部下喊道。
“兒郎們!都給老子殺快點!”
“有人來跟我們搶功勞了!”
周雄的臉漲成了豬肝色,最終化為一片死灰。
他苦笑一聲,再次握緊了手中的長刀,拍馬上前,做著最後的困獸之鬥。
端瑞眼中殺機爆閃,找準一個周雄舊力已去,新力未生的破綻,手中長槍化作一道幻影,直取他的咽喉!
這一槍,快到了極致!
周雄根本來不及格擋,眼中隻剩下那越來越近的冰冷槍尖。
他絕望地閉上了眼睛。
“鐺——!!!”
預想中的死亡並未降臨。
一聲震耳欲聾的金鐵交鳴,在他耳邊炸響!
周雄猛地睜眼。
一杆長矛,不知何時橫亙於前,死死架住了端瑞那必殺的一槍!
持矛之人,身著大鬼百戶甲,麵孔卻年輕得過分。
那雙眼睛,冷如寒冰。
正是梁至!
這一幕,讓端瑞徹底愣住了。
他還沒反應過來發生了什麼。
在那千名“友軍”的身後,地平線上,驟然湧起了滔天的煙塵!
近萬名大梁騎兵,沉默著,決絕著,以一種無可匹敵的姿態,狠狠地撞進了他那自以為固若金湯的陣線後方!
“轟——!!”
如同山崩海嘯!
大鬼軍的後陣,瞬間被撕開一個巨大的缺口!
無數大鬼士卒甚至沒看清敵人從何而來,就被狂暴的馬蹄踏成了肉泥!
周雄也徹底呆住了。
他看著眼前這個救了自己一命的年輕將領,張了張嘴,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梁至手中的長矛沒有絲毫停頓,如同狂風暴雨,瞬間逼退了還在發愣的端瑞。
他沒有追擊,而是轉頭對著周雄怒罵一聲。
“蠢貨!愣著乾什麼!”
“還不快撤!”
這一聲怒吼,終於將周雄從震驚中喚醒。
他看著那個被撕開的巨大缺口,看著那些浴血奮戰的大梁袍澤,眼眶瞬間紅了。
他用儘全身力氣,高聲大喊。
“撤退!向缺口方向撤退!!”
劫後餘生的殘兵們,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爆發出最後的力氣,朝著那個由袍澤用血肉開辟出的生路,瘋狂衝去。
而在那道缺口的中央。
一道身影,如同一座無法逾越的山嶽,死死地釘在那裡。
趙無疆手持長刀,一人一騎,將所有試圖合攏缺口的大鬼騎兵,全部擋在了外麵。
他的刀不快。
甚至有些慢。
但每一刀落下,都精準得如同鬼魅,恰好斬在敵人舊力已儘、新力未生的空隙。
刀光亮起,人頭滾落。
刀鋒劃過,殘肢斷臂。
他一個人,便是一道無法突破的防線。
梁至見狀,再次拍馬,直奔端瑞。
他想趁亂取了這敵軍主將的性命,但端瑞畢竟也是悍將,回過神來後,拚死抵抗,一時間竟拿他不下。
梁至心中暗罵一句,不再戀戰,拔馬便走,朝著缺口方向退去。
趙無疆看著周雄的殘部已經撤得差不多了,不再停留,開始帶著斷後的部隊,緩緩向後撤離。
“混賬!!”
端瑞發出一聲驚天動地的怒吼,他看著自己被衝得七零八落的軍陣,氣得渾身發抖。
“給老子追!殺了他們!”
“發信號!讓周遭所有的遊騎軍,全部向這裡靠攏!”
“一個都彆想跑!”
他聲嘶力竭地咆哮著。
然而,他的話音未落。
“轟隆隆——!!”
在他的左翼,又一支騎兵,如同一柄從天而降的重錘,狠狠地砸了下來!
為首一人,手持一杆猙獰的長戟,如同一尊移動的鐵塔,所過之處,人馬俱碎!
正是呂長庚!
他剛剛組織起來,試圖追擊的陣線,再一次被衝得支離破碎!
端瑞看著那道魁梧的身影,一口老血差點噴了出來。
他用大鬼話,發出了一聲絕望的怒罵。
“這他娘的……又是從哪裡冒出來的!”
呂長庚並沒有戀戰。
鑿穿了敵軍的側翼後,便立刻帶著部隊,朝著趙無疆他們撤退的方向彙合而去。
大軍在雪原上重新集結。
趙無疆看了一眼策馬趕到身邊,滿身血氣的呂長庚,那張冰封的臉上,終於露出了一絲笑意。
“乾得不錯。”
“回家了。”
呂長庚咧嘴一笑,露出兩排白牙。
另一邊,周雄帶著劫後餘生的幾千殘兵,來到了趙無疆麵前。
他勉強的直起坐在馬背上的身子,對著趙無疆和呂長庚,重重地抱拳。
“多謝幾位將軍救命之恩!此恩此德,周雄沒齒難忘!”
他說著,忽然又抬起頭,眼神裡帶著一絲祈求。
“末將……末將還有一個不情之請,不知幾位將軍,能否答應?”
趙無疆隻是冷冷地看了他一眼。
“你若是想讓我們帶隊回去,救山上那些殘兵,那還是彆開口了。”
他的聲音,沒有一絲溫度。
“我已經拿我麾下兄弟們的命,陪你玩了一次。”
“不會有第二次。”
“更何況,這是你自己,應該承擔的罪責!”
周雄的身體猛地一僵,他張了張嘴,想要辯解,卻發現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是啊。
罪責。
這一切,都是他自己的罪責。
“噗通”一聲。
這個在沙場上流血不流淚的關北漢子,此刻卻像個孩子,將頭埋在馬鬃裡,哭得撕心裂肺。
豆大的淚珠,從他那布滿血絲的眼中,滾滾滑落。
“我對不住你們啊——!!”
一聲悲愴到極致的嘶吼,在空曠的雪原上回蕩。
趙無疆沒有再看他一眼。
他繼續策馬,帶著自己的大軍,向著狼牙口的方向,緩緩離去。
……
望南山下。
端瑞終於重新組織好了陣線。
他坐在馬上,看著那已經變成黑點的敵軍背影,臉色鐵青,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
“狼牙口那幫哨子都是蠢貨嗎!”
“這麼大一支軍隊摸到眼皮子底下,竟然一點消息都沒有!”
一名千戶小心翼翼地上前。
“萬戶,還……還追嗎?”
“追你娘!”
端瑞勃然大怒,一腳將那千戶踹翻在地。
“怎麼追!”
“剛組織好的陣型又被打爛了!”
“對麵都跑出十裡地了!拿你爹的頭去追嗎!”
他胸口劇烈起伏,那股無處發泄的怒火,幾乎要將他點燃。
他猛地轉頭,看向那座還在燃燒的望南山。
“上山!”
“把山上剩下的那些殘兵,全都給老子殺了!”
“我要用他們的腦袋,解我心頭之恨!”
端瑞帶著滿腔的怒火,率領著疲憊不堪的軍隊,衝上了望南山。
當他們來到山頂。
眼前的一幕,讓所有的大鬼士卒,都愣住了。
山頂的平地上,橫七豎八地躺著上千具屍體。
他們沒有被燒死,身上也沒有新的傷口。
所有的人,都是用自己的兵器,結束了自己的生命。
自戕而亡。
山風吹過,拂動著屍體上單薄的衣甲,卻帶不走這片死寂。
端瑞看著這遍地的屍骸,看著那些至死還帶著笑容的屍體。
他隻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板,直衝天靈蓋。
隨即,是更加狂暴的憤怒!
“啊啊啊——!!”
他發出一聲野獸般的咆哮,跳下馬,一腳將一具屍體踹飛出去。
“狗日的南朝豬!!”
他的怒吼聲,在死寂的山頂上,久久回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