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抬起凍得發麻的手,湊到嘴邊,哈著熱氣。
終於,遠方的地平線上,出現了一片移動的黑色潮水。
馬蹄聲由遠及近,密集如雨。
諸葛凡一直緊繃的臉上,終於勾起一絲極淡的笑意。
大軍奔湧而至。
趙無疆與呂長庚一馬當先,卷著一身未散的血氣,來到諸葛凡麵前。
“可以撤了。”
趙無疆的聲音簡潔明了。
諸葛凡點頭,沒有多問戰況。
他調轉馬頭,對著身後的萬餘騎兵下令。
“全軍,回撤戌城!”
趙無疆策馬與他並肩,問道:“直接回去?”
“不去殿下那邊?”
“嗯。”
諸葛凡應了一聲。
“玉棗關戰事應該已經結束了,我們過去幫不上忙,反會拖慢大軍回撤。”
趙無疆頷首,不再多言。
大軍轉向,踏上歸程。
就在這時,一個狼狽的身影策馬趕了上來。
是周雄。
他帶著麾下劫後餘生的數千殘兵,跟在隊伍末尾,粗獷的臉上寫滿愧疚與感激。
他來到諸葛凡麵前,隔著幾步,在馬背上勉強挺直身子。
“敢問……”
“可是安北王殿下派來的援軍?”
他的聲音沙啞,帶著不確定的期盼。
諸葛凡沒有側頭看他,目光平視前方。
“嗯。”
他隻從鼻腔裡發出一個淡淡的音節。
隨即,他繼續開口,聲音平淡而疏離。
“我是濱州司馬,諸葛凡。”
一句話,便將彼此的身份與距離,劃得清清楚楚。
周雄還想再說些感謝的話,可看到諸葛凡冷峻的側臉,和一旁趙無疆冰封般的表情,所有的話都堵在喉嚨裡。
他張了張嘴,最終化作一聲苦澀的歎息。
他知道,自己犯下的錯,不是幾句感謝就能抹平的。
他默默撥轉馬頭,退回自己殘兵的隊列中,像個做錯了事的孩子,不敢再靠近分毫。
……
玉棗關下。
血腥味濃得化不開,幾乎凝成了實質。
安北軍士卒默默地打掃著戰場,將一具具屍體拖走。
氣氛壓抑沉重。
蘇承錦站在後方上,端詳著這片血戰之地,麵沉如水。
蘇知恩快步走來,雪白甲胄上血跡斑駁。
他對著蘇承錦抱拳,聲音低沉。
“殿下,戰場已清點完畢。”
“此戰,共殲敵六千八百餘人,俘虜三千一百餘人。”
“繳獲戰馬,八千五百多匹。”
蘇知恩頓了頓,聲音變得更加沉重。
“我軍……陣亡兩千四百二十七人。”
“傷者不計其數。”
“好在重傷者不多。”
蘇承錦靜靜地聽著。
贏了。
一場酣暢淋漓的大勝。
以有心算無心,以逸待勞,全殲敵方一支援軍。
代價,卻是兩千四百多條鮮活的生命。
這還是在占據了絕對優勢的情況下。
倘若平原野戰,對上大鬼的精銳騎軍,戰損比又會是何等觸目驚心?
蘇承錦的手在身側悄然握緊,指節泛白。
“回去之後。”
蘇承錦的聲音很輕,卻透著不容置疑的決絕。
“所有人,訓練量加倍!”
“是!”
蘇知恩重重點頭。
蘇承錦收回目光,看向身旁的關臨。
“老關,安排五千步卒守住玉棗關。”
“所有戰死馬匹,就地處理,馬肉熏製成乾,帶回戌城。”
“是,殿下!”
關臨領命而去。
蘇知恩也轉身下去,開始整隊。
隊伍後,隻剩蘇承錦一人。
寒風吹響他的甲胄,背影挺拔,卻有幾分蕭索。
輕微的腳步聲從身後傳來。
江明月走了上來,沒有說話,隻是靜靜地站在他身邊。
她看著蘇承錦那張寫滿疲憊與鬱結的臉,輕聲開口。
“已經是一場大勝了。”
“殲敵近萬,還拿下了玉棗關,這可是數年來,大梁對大鬼最大的勝利。”
“彆再擺著一張臭臉了。”
蘇承錦揉了揉眉心,歎了口氣。
“我想過我們的騎軍會很弱,但我沒想到,會弱到這種地步。”
“這樣的戰損,我無法接受。”
江明月看著他,忽然伸出手,握住了他那冰冷的手。
她的手很暖。
“至少,數年來,無人能做到你今日之事。”
“你已經做得足夠好了。”
她的聲音很溫柔,像一縷春風,吹散了蘇承錦心頭的部分陰霾。
蘇承錦轉過頭,看向她。
晨光下,她的臉上帶著淺淺的笑意,眼眸裡映著他的身影,清澈純粹。
“我的王爺。”
她笑著,輕輕晃了晃他的手。
“回家了。”
簡單的三個字,仿佛帶著無窮的魔力。
蘇承錦臉上的冰冷線條,終於柔和下來。
他反手握住江明月的手,那份溫暖,從掌心,直抵心底。
他無奈地笑了笑。
“好。”
“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