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轉身,看向關隘中央那座依舊燈火通明的將軍府邸,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烏爾敘。
你不是喜歡貪嗎?
老子就送你一份大禮!
……
與此同時。
百裡之外,膠州城。
大鬼國在關北的統治核心,帥府之內,氣氛卻不似外界想象的那般輕鬆。
國師百裡元治靜坐主位,身前炭火正旺,將他清臒的麵容映照得忽明忽暗。
他閉著眼,手指在扶手上輕輕敲擊,有一搭沒一搭地聽著麾下將領彙報此戰的損失。
每一個冰冷的數字,都代表著一條條鮮活生命的消逝。
但百裡元治的臉上,看不到絲毫波瀾,仿佛戰死的不是他大鬼國的兒郎,而是一群無關緊要的牲畜。
大帳之內,一片死寂。
就在這時,帳簾被猛地掀開,寒風倒灌。
一道魁梧如鐵塔般的身影大步流星地走了進來。
來人一身赤色甲胄,甲葉上殘留著尚未乾涸的暗紅血跡,渾身散發著一股濃烈到化不開的血腥與煞氣。
正是赤勒騎的統帥,達勒然。
他甚至沒有行禮,徑直走到一旁坐下,將沉重的頭盔往桌上重重一放,發出一聲悶響。
“國師。”
達勒然的聲音粗獷沙啞,充滿了毫不掩飾的怒火與質問。
“為何要讓我們撤退?”
“嶺穀關地勢險要,隻要我赤勒騎據守,再輔以重兵,那幫南朝人就算有天大的膽子,也休想越雷池一步!”
“就這麼白白讓出,我不明白!”
百裡元治緩緩睜開了眼睛。
他那雙渾濁的眼眸裡,沒有絲毫情緒,平靜得像一潭深不見底的古井。
他沒有回答,反而慢條斯理地問道:“達勒然,你這次出戰,覺得那支新組建的南朝軍,如何?”
達勒然的眉頭,瞬間擰成一個疙瘩。
他沉默了片刻,似乎在回憶那場慘烈的血戰。
“不算厲害。”
“但,也確實能說得過去。”
“跟我們以前遇到的那些南朝軍隊,完全不同。”
他的眼中,閃過一絲罕見的凝重。
“他們的騎軍,戰法生澀,配合粗糙,但悍不畏死,衝鋒起來,有一股瘋勁。”
“尤其是他們的幾名領軍將領,都是不可多得的猛將,假以時日,必成大患。”
達勒然的聲音裡,透著一股連他自己都不願承認的忌憚。
“此次出征,我赤勒騎,竟然折進去三千多名兒郎!”
“換做以前,這絕不可能!”
百裡元治靜靜地聽著,點了點頭。
他緩緩站起,走到大帳中央巨大的沙盤前。
沙盤之上,關北的地形纖毫畢現。
“我軍在膠州,算上各城守軍與遊騎,原本駐紮了近十萬兒郎。”
百裡元治的聲音很輕,卻像一記重錘,狠狠敲在帳內每一個人的心上。
“可此次與南朝軍初次碰撞,竟然就折損了近半數之多。”
“甚至,連你的赤勒騎,都折損了三千餘人。”
他的目光,落在達勒然的臉上。
“達勒然,時代變了。”
“如今的南朝軍,已不可同日而語。”
他歎了口氣,語氣裡帶著一絲莫名的感慨。
“老夫還真是沒想到,大梁那個看似平庸的皇帝,竟然能生出這麼一個有本事的兒子。”
“一個小小皇子,在短短月餘之內,收攏殘兵,整頓軍務,練出這樣一支虎狼之師,還接連拿下了玉棗關、明虛、太玉三座城池……”
“此子,不簡單啊。”
達勒然沉默不語。
他沒有見過那個所謂的安北王,無法評價。
但他麾下三千多名赤勒騎兒郎的性命,就是對那個男人能力最好的證明。
百裡元治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笑了笑。
“不過,也到此為止了。”
他的手指,在沙盤上緩緩劃過。
“如今,我們能彙聚的騎兵,尚有三萬騎,再加上你麾下還能戰的六千多赤勒騎兒郎,滿打滿算,還有近四萬之眾。”
“而南朝人呢?”
百裡元治的眼中,閃過一絲冰冷的算計。
“他們那支好不容易拚湊起來的騎軍,在與你和烏達達的兩場血戰之後,傷亡慘重,早已稱不上有多少戰鬥力了。”
“隻要再來一次重創,便可讓他們好不容易積攢起來的這點家底,徹底灰飛煙滅!”
“至於城池……”
百裡元治的嘴角,勾起一抹不屑的冷笑。
“不過是錦上添花的東西罷了。”
“隻要他們的有生力量被打殘了,這些城池,遲早都能拿回來。”
“就先讓他們,替我們好好修繕一下城防,雀躍一陣吧。”
達勒然聽到這裡,似乎明白了什麼,眼中閃過一絲恍然。
“所以,嶺穀關……”
“嶺穀關,是我送給那位安北王殿下的一份大禮。”
百裡元治臉上的笑容,愈發森然。
他走到沙盤前,將代表嶺穀關的旗幟,輕輕放倒。
“我不僅把你的赤勒騎調了回來,還抽走了關內大部分的守軍,隻留下幾千老弱病殘,由烏爾敘那個蠢貨看守。”
“現在的嶺穀關,就是一座不設防的空城,一塊擺在嘴邊的肥肉。”
“你說,那位連戰連捷,意氣風發的安北王殿下,看到這樣一塊肥肉,他會不動心嗎?”
達勒然的呼吸,陡然變得急促起來。
他終於明白了國師這步棋的真正用意。
誘敵深入!
以一座雄關為誘餌,引誘安北軍的主力前來攻打!
“可是,南朝人不是有探子嗎?”
“他們難道不會發現這是個陷阱?”
達勒然還是有些不解。
“他們當然會發現。”
百裡元治笑得像一隻老狐狸。
“但,發現的,隻會是一部分真相。”
“他們會發現嶺穀關是座空城,會猜測這是個陷阱,但他們絕對猜不到,這個陷阱的真正殺招,是什麼。”
他的手指,重重地點在了嶺穀關後方,一片廣袤的平原之上。
“你麾下的赤勒騎,以及我軍剩下的所有騎兵,就埋伏在這裡!”
“當安北軍的大軍將嶺穀關團團圍住,以為勝券在握之時……”
“你們,將如天降神兵,從他們的背後,狠狠地捅上一刀!”
“屆時,嶺穀關內,火海升騰,將他們前路徹底封死!”
“關外,我四萬鐵騎合圍絞殺,將他們後路完全斷絕!”
“上天無路,入地無門!”
百裡元治的聲音,在空曠的大帳內回響,帶著一種令人不寒而栗的瘋狂與自信。
“我要讓那位不可一世的安北王,親眼看著他的大軍,是如何在這片雪原上,被我們一點一點地,撕成碎片!”
“我要用他麾下十萬將士的屍骨,為我大鬼國南下的道路,鋪上一層最堅實的地基!”
達勒然怔怔地看著沙盤,看著百裡元治那張因興奮而微微漲紅的臉,隻覺得一股寒氣從心底冒起。
他終於明白,這位國師,究竟布下了一個何等龐大而惡毒的殺局。
這一刻,他心中對撤兵的所有不滿,都煙消雲散。
取而代之的,是無與倫比的震撼,與一絲……深深的恐懼。
他看著百裡元治,仿佛在看一個從地獄裡爬出來的魔鬼。
“國師……高明。”
良久,達勒然才從牙縫裡,擠出了這幾個字。
百裡元治重新坐回椅子上,端起桌上的熱茶,輕輕吹了吹。
“傳令下去。”
他的聲音,恢複了古井無波的平靜。
“讓兒郎們好生休整。”
“過幾日陪老夫一起,去看一場最盛大的煙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