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是不想在外麵漂泊了,想入朝為官,朕親自給他安排個好去處。”
聽到兒子,白斐的眼中,閃過一絲為人父的驕傲。
“犬子頑劣,在卞州弄了個什麼鏢局,整日裡舞刀弄槍,不亦樂乎。”
他笑了笑,繼續道:“雖沒什麼大名氣,但養家糊口,倒是足夠了。”
梁帝點了點頭,目光投向殿外那灰蒙蒙的天空,眼神悠遠。
“也就是你了。”
他感慨道。
“若是換了其他人,在你這個位置上,恐怕朕如今,要添上不少的麻煩。”
白斐依舊隻是笑著。
他忽然想起了什麼,轉身走到殿外,不多時,竟是親手提了兩隻用黃泥封口的酒壇進來。
他將酒壇輕輕放在地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聖上。”
白斐躬身道:“此酒,是安北王在老臣臨行前,特意相贈。”
“殿下說,此酒剛烈,讓老臣務必帶回來,給您嘗嘗鮮。”
梁帝聞言,眉頭一皺,臉上露出幾分不以為然。
“一壇破酒,有什麼可嘗的?”
他哼了一聲,語氣裡帶著幾分嫌棄。
“這個臭小子,打了勝仗,就不知道給朕送些真金白銀,奇珍異寶?”
“送兩壇酒,就給朕打發了?”
嘴上雖然這麼說著,他的身體,卻很誠實地走了過去。
他繞著那兩隻土裡土氣的酒壇轉了一圈,用腳尖輕輕踢了踢。
白斐看著他這副口是心非的樣子,隻是笑,並不說話。
因為他知道,這酒,聖上一定會喜歡。
梁帝終究是沒忍住,他彎下腰,有些笨拙地拍開其中一隻酒壇的泥封。
啪!
泥封碎裂。
一股難以用言語形容的,醇厚而霸道的酒香,瞬間從壇口噴薄而出!
那香味,不像尋常禦酒的綿柔,也不像民間濁酒的寡淡。
它濃烈,辛辣,仿佛一頭蘇醒的猛虎,帶著一股原始的生命力,瞬間便充斥了整座大殿!
就連空氣,似乎都變得灼熱了幾分。
“嗯?”
梁帝的眼中,閃過一絲詫,他湊近壇口,用力嗅了嗅。
好烈的酒!
白斐早已見怪不怪,他默默地取來兩隻白玉酒杯,為梁帝斟了滿滿一杯。
酒液清澈,卻不似清水,反而帶著一絲淡淡的琥珀色,在燈火下,流轉著誘人的光澤。
梁帝端起酒杯,放到唇邊,小心翼翼地抿了一小口。
酒液入口。
如同一條火線,瞬間從舌尖,燒到了喉嚨,再轟然炸開在胃裡!
一股磅礴的熱力,猛地升騰而起,瞬間傳遍四肢百骸!
梁帝的眉頭,瞬間緊緊皺起。
但這股剛猛的烈性褪去之後,一股醇厚甘冽的糧食清香,卻又從舌根處,緩緩彌漫開來,回味悠長,讓人通體舒泰。
“此酒……何人所釀?”
梁帝放下酒杯,沉聲問道。
他從未喝過如此霸道的酒。
白斐搖了搖頭。
“安北王殿下並未細說。”
“哼!”
梁帝又哼了一聲,臉上卻已沒了嫌棄之色。
“這個臭小子!釀出這等好酒,竟然不思上報朝廷,藏私自用!該當何罪!”
他一邊說著,一邊又給自己斟了滿滿一杯,一飲而儘。
這一次,他似乎適應了那股烈性,臉上竟是浮現出一抹酣暢的紅暈。
他放下酒杯,忽然斜睨著白斐。
“你,是不是也收了他的好處了?”
白斐笑著點頭,坦然承認。
“殿下也送了老臣兩壇。”
“臣沒舍得喝,已經埋在老家後院的桂花樹下了。”
“朕就知道!”
梁帝一拍大腿,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
他指著地上那兩壇酒,不容置喙地說道:“把那壇沒開封的,給朕埋起來!”
“這壇開了的,朕先留著慢慢喝。”
白斐笑著躬身。
“遵旨。”
君臣二人之間,那股輕鬆的家常氛圍,讓殿內的暖意,又濃了幾分。
笑談過後,梁帝臉上的笑意緩緩收斂,神情重新變得嚴肅起來。
他坐回龍椅,目光如炬,看向白斐。
“你去之時,濱州情況如何?”
白斐也收起了笑容,他走到梁帝身側,神情肅穆。
“回聖上,濱州如今的情形,比老臣預想的,要好上太多。”
“臣抵達戌城之時,雖是戰後,街邊卻已算不上蕭條,百姓開始擺攤,城中有了生氣。”
“而且,安北王殿下,已經將濱州原本那十幾萬殘兵敗將,徹底整合完畢。”
白斐頓了頓,似乎在斟酌用詞,最終,他抬起頭,迎著梁帝探尋的目光,一字一頓,擲地有聲。
“聖上。”
“膠州光複,指日可待!”
轟!
最後那八個字,如同一道九天驚雷,狠狠劈在了梁帝的心頭!
他猛地從椅上站起,龍袍下的身軀,竟是控製不住地微微顫抖。
“你……你說真的?!”
他的聲音,都變了調。
白斐重重點頭。
“以老臣所見,絕無虛言。”
“哈哈……哈哈哈哈!”
梁帝突然仰天大笑起來,笑聲穿透殿宇,在空曠的宮城上空回蕩。
他快步走到殿中那幅巨大的疆域輿圖前,那雙深邃的龍目,死死地盯著“膠州”那兩個字。
那裡,曾是大梁疆土之一。
那裡,有他兒時最敬重的將帥,有他最親密的摯友。
可那片土地,卻在他登基之後,從大梁的版圖上,被硬生生地撕了下去。
這是他一生中,最大的恥辱!
是壓在他心頭,數十年,夜夜不能安寢的巨石!
“好啊……”
“好!好啊!”
梁帝笑著,笑著,那雙睥睨天下的龍目之中,竟是緩緩泛起了晶瑩的淚光。
他仿佛看到了故友的英魂,看到了先帝那失望的眼神。
白斐就那麼靜靜地站在他身後,沒有出聲打擾。
他知道,這座江山,這位帝王,背負了太多。
良久。
梁帝猛地抬起袖子,胡亂地抹了一把眼睛。
當他再次轉過身時,臉上已經恢複了帝王的威嚴,隻是眼眶,依舊泛紅。
他看著白斐,看著這個陪伴了自己一生的老夥計,臉上露出一抹發自真心的笑容。
“老白。”
“今日,陪朕……喝兩杯。”
白斐笑了。
他躬下身,拿起那壇隻剩下半壇的烈酒,為梁帝,也為自己,斟滿了兩杯。
“遵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