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北的基業,才剛剛起步,前路之上,布滿了荊棘與殺機。
他身為軍師,一言一行,都可能關係到數萬將士的生死,關係到這片土地的未來。
兒女情長,於他而言,是太過奢侈的東西。
攬月笑了。
“所以,先生並非不喜我?”
這一句直白的反問,瞬間讓算無遺策的諸葛先生,徹底愣在了原地。
是?
還是不是?
他發現,自己竟無法給出一個確切的答案。
看著他那副呆愣的模樣,攬月臉上的笑意更濃,帶著幾分狡黠,幾分得意。
“王爺身邊,已有明媒正娶的江王妃,更有白姐姐和顧姐姐兩位紅顏知己。”
“他身為關北之主,尚且如此。”
“怎麼到了先生這裡,就不行了?”
她向前一步,幾乎要貼到諸葛凡的懷裡,那雙明亮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直視著他,不給他任何躲閃的機會。
“先生,你最好現在就想個由頭,或者說句狠話,將攬月這顆心,徹底打得粉碎。”
“不然……”
她的聲音變得無比堅定。
“攬月這輩子,非你不嫁。”
諸葛凡徹底亂了方寸。
他感覺自己的額頭都在冒汗。
沙場之上,運籌帷幄,他眼都未曾眨過一下。
可麵對眼前這個女子,他卻感覺像個三歲稚童,說不出什麼道理言語。
他扶著額頭,看著攬月那副不得到答案誓不罷休的認真神色,腦子飛速運轉,終於找到了一個脫身之法。
“咳,那個……前方有個賣蜜糖的鋪子,味道不錯,帶你去嘗嘗。”
說著,他像逃跑一般,繞開攬月,向前快步走去。
攬月看著他那幾乎是落荒而逃的背影,再也忍不住,掩著嘴,輕笑出聲。
什麼算無遺策。
什麼智計無雙。
連一個女兒家的心意都對付不明白。
她笑著搖了搖頭,提著燈籠,快步跟了上去。
月光下,一追一逃的兩個身影,構成了一幅動人的畫卷。
……
與街上的熱鬨不同,離王府不遠處,一處僻靜的府邸裡,卻是另一番景象。
一個瘦小的身影,正孤零零地坐在屋前的石階上,雙手托著下巴,一動不動地望著緊閉的院門。
他已經不記得自己在這裡坐了多久。
從天亮,到天黑。
院門被輕輕推開。
上官白秀捧著手爐,一腳踏入院中,便看到了那個瞬間從石階上彈起來,向自己跑來的孩子。
他臉上露出一抹溫和的笑意。
“可曾用過飯了?”
那個名叫石頭的孩子,用力地點了點頭。
“用過了!”
“丁餘大哥剛剛給我送吃的過來了,可好吃了!”
上官白秀笑著點了點頭,伸出手,想揉揉他的腦袋,卻發現自己的手被手爐占著,隻得作罷。
“等了多久了?”
石頭歪著腦袋,掰著手指頭數了半天,最後有些不好意思地撓了撓頭。
“記不清了……”
上官白秀領著他,來到屋前的石階上坐下。
石頭一溜煙跑進裡屋,很快又跑了出來。
他的手裡,多了一個剛剛填滿炭火、燒得暖烘烘的手爐。
他將新手爐小心翼翼地遞到上官白秀懷裡,然後又將那個已經快要熄滅的舊手爐,穩穩地放在了一旁。
整個動作,一氣嗬成,懂事得讓人心疼。
上官白秀心中一暖,拍了拍身邊的空位。
“來,陪先生坐坐。”
“好嘞!”
石頭笑著應了一聲,緊挨著上官白秀坐了下來,小小的身子,努力地挺得筆直。
上官白秀抬頭望著夜空中那輪清冷的明月,輕聲問道:“石頭,你家裡人,為什麼給你起了這個名字啊?”
提到自己的名字,石頭臉上露出羞澀的笑容。
“家裡窮,請不起學堂的先生起名,我爹和我娘也都不識字,所以就隨便起了個。”
“我爹說,石頭硬,命就硬,不容易死。”
“所以就給我起了這個名字。”
上官白秀笑了笑。
“以後,想不想讀書?”
“想!”
石頭毫不猶豫地點頭,眼睛裡閃爍著渴望的光芒。
“我爹從小就告訴我,讀書才有大出息!”
“隻不過……小時候家裡窮,讀不起書。”
“我也沒讀過,所以到現在也不認識幾個字。”
他頓了頓,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上官白秀,聲音低了下去。
“不過……我自己的名字還是會寫的。”
“先生,您……您會不會嫌我笨啊?”
上官白秀笑了笑,聲音溫和。
“讀書讀書,隻有讀了,才能學會。”
“沒人天生就會。”
他看著孩子那雙清澈的眼睛,起了搞怪的心思。
“你猜猜看,你先生我,當年也曾考取功名,放榜的時候,我是什麼名次?”
石頭聞言,頓時來了興致,他認真地想了想。
“我……我也不知道。”
“我就聽老人念叨過,說考上功名最厲害的,叫狀元。”
他仰起頭,滿眼崇拜地看著上官白秀。
“先生您這麼有本事,一定是狀元吧!”
上官白秀失笑著搖了搖頭。
“高估你先生了。”
“我啊,就是個秀才,連金榜都沒能上去過。”
石頭聽見這話,臉上瞬間寫滿了失落和不解。
“啊?”
“先生您這麼有本事,都沒當上狀元?”
“那狀元,得是多厲害的人才能當上啊?”
上官白秀看著他那副震驚的模樣,想起了自己的那位摯友,不禁莞爾。
“諸葛先生,就是狀元。”
“怎麼樣,現在有沒有覺得,他比我厲害多了?”
石頭卻用力地搖了搖頭,小臉上滿是認真。
“諸葛先生有諸葛先生的好,可先生你,也有你的好!”
“在我心裡,你們兩個,都是頂頂有本事的人!”
上官白秀笑了,這孩子,倒是挺會哄自己開心。
他伸出手,輕輕揉了揉石頭那有些枯燥的頭發。
“你父親,叫什麼名字?”
“我爹的名字可好聽了!”
石頭嘿嘿一笑。
“他叫李順安!”
“是我爺爺當年特意花了錢,請學堂的先生給起的!”
上官白秀揉著他頭發的手,微微一頓。
李順安。
他的腦海中,瞬間浮現出那個風雪交加的夜晚,在戌城軍營門前,那個凍得嘴唇發青,卻依舊挺直腰杆站崗的年輕士卒。
原來,是他。
上官白秀的心中,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滋味。
他看著石頭,聲音變得更加柔和。
“你爹很有本事。”
“先生見過他。”
石頭一聽,眼睛瞬間亮了,臉上是掩飾不住的驕傲。
“我也覺得俺爹有本事!”
“不過,要是讓俺爹知道,先生您還記得他的名字,他肯定也要高興得笑出聲來!”
上官白秀揉著他的腦袋,心中百感交集。
他沉默了許久,才緩緩開口。
“石頭,先生給你起個大名,你可願意?”
石頭連連點頭,激動得小臉通紅。
“願意!當然願意了!”
上官白秀望著他,望著他那雙像極了他父親的、清澈而堅韌的眼睛,輕聲開口。
“以後你就叫李石安。”
願你如磐石般堅定,一生順遂平安。
李石安。
李石安在心中默念著這個名字,越念,臉上的笑容就越是燦爛。
他對著上官白秀,恭恭敬敬地行了一個大禮。
“多謝先生賜名!”